从本章开始听苏清许的车停在巷子口,没有熄火。
就是这儿。她朝巷子深处抬了抬下巴。
顾临渊下车,回头看了她一眼。苏清许也下了车,从副驾手套箱里取出一只强光手电,又丢给他一把。
进去之后,别碰任何东西。她说,这些地方,看着是空的,其实不是。
巷子很窄,比顾临渊第一次走进当铺的那条还窄。两边的墙上爬满了发黑的藤蔓,空气里有股说不出的霉味,像什么腐烂了很久,又像刚烧过纸钱。
巷子口有棵枯死的槐树,树杈像张开的手指,朝天上伸着。风一吹,树洞里呜呜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哭。
苏清许走在他前面,手电的光扫过两侧的墙。墙上有些干涸的水渍,形状怪异,乍一看,像一个个张着嘴的人脸。
别盯着看。苏清许没回头,这地方会勾人。
巷子尽头,是一间塌了半边的老宅。
门楣上,依稀还能辨出一个模糊的當字,被雨水泡得几乎看不见了。
顾临渊走进去。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歪倒的柜台,和几排落满灰的货架。货架上什么都没有,干净得诡异——像有人把这里整个搬空了。
可顾临渊一进门,就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那种从后脑被抽走一根线的、凉飕飕的感觉,像针一样,扎了他一下。
这地方,他低声说,我来过。
苏清许的手电扫过来:你确定?
顾临渊摇头:不知道。但……很熟。
他绕过歪倒的柜台,手电的光柱在墙上扫过。就在这时,他看见柜台底下,压着一本东西。
一本账册。
顾临渊没有直接碰。他用袖子裹住手,把账册拨了出来。
账册很厚,封皮是黑的,已经被虫蛀得千疮百孔。触手冰凉,沉甸甸的,不像一本普通的账本。他翻开。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当票存根。黄纸,红印,一张一张,钉在一起。
顾临渊一页一页翻下去。
周建军,当掉视力,换十万。
陈玉兰,当掉一段姻缘,换一生平安。
刘大勇,当掉十年寿命,换一套房。
孙秀芬,当掉腹中胎儿,换儿子前程。
吴老六,当掉良心,换一把刀。
他越翻越快,那些名字和当品,像一群从纸面上爬出来的鬼影,一个接一个地往他眼睛里钻。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被当铺嚼碎了的命。
直到——他的手,停住了。
存根上,写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顾临渊。
日期,是三年前。
他愣住了。
三年前,他还在华辰科技,还是个每天挤地铁、为房租发愁的普通职员。他分明记得,自己第一次走进当铺,是半个月前,为了母亲的三十万手术费。
可这张存根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他的签名,日期是三年前。
他继续翻。
又一张。顾临渊,五年前。
又一张。顾临渊,八年前。
又一张。顾临渊,他八岁那年。
顾临渊的手开始发抖。
这不是我。他喃喃道,这些都不是我……我八岁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什么当铺。
可那些签名,一笔一划,全是他自己的字。连他小时候那种歪歪扭扭、还没练好的字迹,都一模一样。尤其是八岁那张,那横竖撇捺里透着一股认真,是他小时候写名字时,一笔一画描出来的习惯。
他太熟悉自己的字了。
正因如此,他更害怕。
苏清许凑过来,扫了一眼,声音沉了下去:
顾临渊,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人生,可能早就被当铺分食了一大半。你记忆里那些空白,那些你记不清的童年、记不清的人,不是你忘了——
是它们,本来就被当掉了。
顾临渊盯着那几张写着顾临渊的存根,忽然觉得,自己二十八年的人生,像一张被剪刀剪得七零八落的纸。他以为自己是完整的,其实早就漏了风。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
话音未落,顾临渊后背的汗毛,突然全竖了起来。
一股腥甜的气息,从屋子深处,慢慢渗了出来。
那味道很怪,像铁锈,又像熟过了头的果子,甜得发腻,钻进鼻腔里,让人一阵阵反胃。
有东西。苏清许的手电猛地一晃。
屋子的阴影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东西穿着件灰扑扑的衣服,低着头,四肢以一种正常人做不出的角度,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扭动着,朝他们爬过来。它的脸,是一片空白的——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光滑的、肉色的平面。
手电的光打在它身上,它像是被刺痛了,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干枯的嗬。
是藏品!苏清许低喝,它们被当铺放出来收债了!快走!
顾临渊没有走。
他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别的什么。他只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随着那藏品的逼近,正在一点一点地苏醒。
那感觉,像是一根沉睡了很久的弦,被猛地拨了一下,在他四肢百骸里,嗡地一声,震开了。
那东西扑上来的瞬间,顾临渊动了。
快得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他侧身,那东西擦着他的衣角扑了个空。他反手一记,砸在那东西的后颈上——触感冰凉,像砸在一块冻僵的肉上。
那东西被砸得咔的一声,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折了过去,却还在动。
顾临渊抬脚,踹在它的膝盖上。又是咔的一声,它跪了下去。
他的身体,比他脑子里的任何念头都快。快得像一台不属于他的机器。
最后一下,顾临渊抄起地上那根歪倒的柜台腿,抡圆了,砸在那东西的天灵盖上。
砰的一声,那东西彻底不动了,像一滩融化的蜡,慢慢瘫了下去,最后化成一股黑烟,散了。
顾临渊站在原地,喘着粗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刚才那几下,快得不像一个普通人。
你……苏清许盯着他,眼神复杂,你当掉的,到底是什么?
顾临渊也不知道。
他只隐约觉得,自己当掉十年命换来的,远不止三百万。那十年命里,藏着一些他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刚才那几下,苏清许缓缓道,不是一个普通人能做得出来的。你的反应、力量、速度……都远超常人。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除非,你身体里,本来就养着什么东西。
顾临渊心里一凛。
他想起了当铺掌柜说过的话——您现在当掉的每一笔,都在喂它。
原来,被喂的不只是货架上那件藏品。
被喂的,还有他自己身体里,那个正在一点点苏醒的、不属于人的东西。
危机过去,顾临渊重新捡起账册,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没有存根,只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像什么人临死前匆忙写下的:
顾临渊,藏品编号:柒。二十年后,来取。
柒。苏清许轻声念出来,七件藏品……你是第七件。
顾临渊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就在这时,账册的夹层里,掉出一样东西。
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眉眼和顾临渊有七分像。男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照片背面,写着一个名字——
顾长河。
顾临渊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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