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仙缘 百仙阁 废墟

轩辕飞黄回到地牢的时候，子时还剩半个时辰。

甬道尽头那片黑里，终于站出了人。

十二个，一个不少。甲胄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铁锈爬满了肩甲。没有跪，也没有行礼，只是把手里的兵刃横过来，让开一条道。

为首的老兵抬起头。半张脸是烧伤。

“将军。”

轩辕飞黄看着他。

“你认得我。”

“老将军死的那年，我们在场。”

“你们会死。”

老兵笑了笑，那半张烧伤的脸扯动了一下。

“老将军死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死过一回了。”

石室里，九儿还在睡。

本想别吵醒她，可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脱下身上仅剩的单衣，裹住她，背起来。六条尾巴从他手臂两侧垂下去，断口处的旧伤蹭在他手背上，糙得像树皮。

“将军。”老兵在身后开口，“城门那边，我的人能撑一炷香。”

轩辕飞黄没回头。

“如果我们能活下来，我欠你们一条命。”

他背着九儿，走进了甬道尽头的黑里。

百里追风没有跟上。

他站在石室中央，看了看百仙阁的方向，又看了看轩辕飞黄和九儿离去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

“轩辕飞黄，记住。这是你选的路。即便失去再多，也不能停，只能往前走。后面的危险，我替你扛。前面的路，只能靠你自己了。”

他伸了伸懒腰，活动活动筋骨，化作一道雷光消失在天际。

百仙阁上空，天先暗了。

不是云来的。是那道威压压下来的。一寸一寸地往下压，压到鸟飞不动，压到树不再响，压到整个山谷的虫子一起闭了嘴。

百仙阁的弟子抬头看的时候，天已经只剩一条缝。

刹那间，一道天雷劈开那片黑，把整个山谷照得惨白。

百里追风站在半空，俯视底下的百仙阁。

他往前走一步，头顶那片黑就往下压一寸。他站定了，那片黑就停在他身后，一动不动。

门内弟子集体唤出本命法器戒备。可那道威压一落，有一半的人连头都抬不起来。有的跪在地上喘不上气，有的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有两个直接晕了过去。

原本排列好的阵型，在一个接一个倒下的时候，彻底散了。

五大供奉和百仙老祖站在护宗法阵之内，阵法的光裹着他们，替他们挡住了大半的威压。

可他们的腿，还是忍不住在抖。

百里追风抬手，往地上一弹。

一枚白籽落下去，悄无声息。

砰。

天雷跟着落下来，那一瞬间又照亮了半边天。

雷光闪过的时候，照见了他半张脸。另半张还在黑暗里。

那枚白籽离五大供奉和百仙老祖还有一段距离，就被一道光碾成了飞灰。

那是试探。

百里追风笑了。他笑得很安静，可整个山谷都在抖。

“还有阵法。”他看着脚下那三道光，“锁魂阵、压境阵、绝仙阵，你们的待客之道，有点特别呀。”

他往前走一步。

“锁我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我这魂，是你们这种锁魂阵锁得住的？”

又走一步。

“压我境？你们压得住的，叫境界。压不住的。”

他抬起头，那片黑压得更低了。

“叫天道。”

“还想着将我绝杀，你们也配？”

配字落地，将众人从恐惧拉回现实。

百仙老祖再也受不了了。

不是怕。是憋。他活了三百多年，被人这么一句一句地点评，还是头一回。

“我不管你是谁！”他吼了一声，声音却在发抖，“今日你踏进我百仙阁一步，就是与整个仙门为敌！”

百里追风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像看一个有趣的东西。

然后他抬起脚，往那层阵法光罩上踩了下去。

光罩往下一凹。

五大供奉齐齐闷哼一声，各自咬破舌尖，催动全身法力稳住阵法。护宗法阵的光芒暴涨，硬生生把那凹陷顶了回去。

百里追风歪了歪头。

“有点意思。”

百仙老祖知道，光守是守不住的。

他反手握住本命飞剑，冲了出去。

五大供奉紧跟其后，各自归位，催动阵法，把百里追风死死困在阵法内部。

百仙老祖冲在最前面。他年纪最大，辈分最高，所以该死在最前面。这是他从小教给他们的。

阵法一合，百里追风只觉得身上一顿。

那种感觉很陌生。像是有人在肩上按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

就这半秒钟，百仙老祖袖口一挥。

万千利剑撕裂空气，发出音爆的声响，如浪潮一般刺向百里追风。

剑潮离他三尺的时候，停住了。

百仙老祖的心跳，跟着剑潮一起停住了。

“退。”

只是一个字。

万千利剑瞬间调转方向，原路刺回，刺向百仙老祖，也刺向他身后的五大供奉。

百仙老祖瞳孔骤缩，折身扑向五大供奉，反手横剑，在身前一舞，剑花密如雨幕，挡住第一波。飞剑相碰，铮鸣密集如暴雨砸铁，火花四溅。

可剑太多，太快。

他的虎口震裂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挡飞的利剑乱窜，将整片山谷刺出一个又一个窟窿。

他咬着牙，一剑一剑地接，一直到最后一柄剑被他劈开。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百里追风，整条手臂都在抖。

“蓬莱，一字通天诀。”他喘着气，“这不可能，你明明被三道阵法死死压制，为什么还能用这样的通天法术？”

百里追风脸上露出戏谑的表情。

“通天法术？你管这叫通天法术？”他指了指身后那五个还在催动阵法的供奉，“要不是有他们五个在替你撑着阵，你死得更快。”

百里追风长叹一口气。

“罢了，罢了。井底的蛤蟆，终究是井底的蛤蟆，永远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百仙老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那即将破碎的剑。

剑身上的裂纹，一直裂到剑心。

他忽然笑了。

“撑着。”他抬起头，“那你们就好好看着。”

猛地反手，将那飞剑刺进自己心口。

心头血涌出来的那一刻，整座山谷的护宗法阵同时一亮。所有的光，全部收拢到他一个人身上。

他的头发白了。

本命飞剑的裂纹，一道一道地愈合。剑身上的黑色剑气冲天而起，将那片压在头顶的黑暗，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光从那道口子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

百仙老祖抬起头。

这一刻，他不是百仙阁的老祖。他只是一个赌上命的老头。

那道口子被剑气撑大，一直裂到天际。

一柄万米巨剑悬于半空，身旁无数小剑如星辰密布，带着撕裂空间的剑气，刺向百里追风。

“我这一剑，”百仙老祖盯着他，“可开天。”

百里追风看着那把剑，像是看一个孩子举起的拳头，满脸不屑。

他伸出手指，轻轻一弹。

接连飞来的利剑被一一弹飞。那些小剑在空中转了个弯，扎进远处的山壁里，没入剑柄。

随后他双指捏住万米巨剑的剑尖。那巨剑撕裂空间的剑意戛然而止。百仙老祖一惊，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手势，百里追风随手一发力。

巨剑化作齑粉。

百仙老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灰败下去。那是他用命炼的剑。剑碎了，命也少了一半。

百里追风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口子。

那道口子，很快就开始合拢。

他抬手往天上一抓。

云层翻涌，一道天雷被他从云里拽了出来，握在手里。

他看了看那道雷。

“用这个打你，是不是太欺负人了？”

他想了想。

“就欺负你了。”

他抬手，那道天雷在空中划出一道之字，如利箭一般扎向百仙老祖。

百仙老祖刚抬起剑，天雷已经到了胸前。

他横剑去挡。

天雷和飞剑撞在一起的瞬间，他听见自己的虎口碎了。然后是小臂，是肩胛，是胸口。

他整个人被那股惯性掀飞百米，死死撞在护宗法阵的光罩上，弹下来，砸在地上。

他摊开手，看了看手里的本命飞剑。

碎成粉末了。

五脏六腑像是被天雷从里面灼烧，疼得他眼前发黑。他一口鲜血喷出来，撑着地面想站起来。

站了两次，才站起来。

百里追风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玩剑的，我知道的不多。”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截断剑的残片，“我二师兄逍遥雨算一个。你的剑跟他的比起来，就好比那蜉蝣望青天。”

百仙老祖抬起头，双眼通红。

“你给我闭嘴。”

他的声音已经不成样子了，可他握着那截断剑的剑柄，不肯松开。

百里追风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转过身，看向那五个还在催动阵法的供奉。

“没时间跟你们玩了。是一起上，还是一个一个来送死？”

他脚下，太极图缓缓展开，将那三道压着他的阵法全部包裹起来。

那五个供奉只觉得脚下的阵法还在运转，可运转的方向变了。不是往外压，是往里收，将他们法力全部化掉。

他们咬牙强撑，死死控制着阵法不散。

百里追风抬脚，猛地一踏。

太极图内的阴阳鱼飞快转动，先收缩，再炸开。那五个供奉只觉得方才被太极图化去的那部分法力，带着无尽的阴阳气息，原路灌了回来。

肉身强的筋脉寸断，肉身弱的直接炸成血雾。

只剩最后两个。

他们跪在地上，看着自己手上龟裂的经脉，怎么都接不回去。

百里追风低下头，看着百仙老祖。

他还坐在地上，手里死死握着那截断剑，不肯松手。

“你挺有骨气。”百里追风低下头看着他，“可惜骨气这东西，在天道面前不算什么。”

他抬起手。

“我最后再问一遍。穷奇在哪？还有，是谁在九儿身上下的催丹符？”

百仙老祖咳出一口血，看着他，笑了。

“我不知道，”他喘着气，“真的不知道。”

百里追风低下头。

“不知道？”他顿了顿，“那你最好能给我找个替罪羊。”

他伸手，拧断了百仙老祖的脖子。

百里追风懒洋洋地打量着底下还没跑远的那几个弟子。

“踩死你们，跟踩死蚂蚁没有区别。”

他单手往下一压。一道印诀破空而出，将空中黑云全部打散，带着无尽的威压和毁灭气息，往下砸去。

砰。

印诀砸在了护宗法阵的残光上。原本坚固无比的法阵，渐渐蔓延出蜘蛛网一样的裂缝。又是一声闷响，护宗大阵彻底碎了。

印诀落地的时候，百仙阁的牌匾先断了。然后是建筑，一直到百仙阁的一切都被摧毁。

百仙阁众人跑的跑，散的散。

那两个供奉看了看这末日的景象，又看了看彼此，抱在了一起。印诀落下来的时候，便把两人蒸成血雾。

印诀砸在地上，将整片百仙阁拍成废墟。

烟尘散去，百里追风站在废墟里，一脚踩在百仙阁的牌匾上，看着这一地狼藉，仿佛跟自己没有一点关系。

“穷奇。”他开口，声音不大，可整个山谷都听见了，“百仙阁已经被我废了。你再不滚出来，我就把大权王朝所有的仙门都给你废了。我让你当皇帝，我让你抽龙脉，老王八蛋，你最好一直当你的缩头乌龟。”

他一脚踢飞那块牌匾。“百仙”那两个字在空中翻了三个跟头，砸进后山，嵌进石头里，没人能撬出来。

他扭头准备走。

然后他停住了，笑意收不住了。

“缩头乌龟，露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