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屋外,暴雨依旧,雷声隐隐,仿佛永无止境。
屋内,陆孤帆背靠着冰冷的房门,胸腔里那颗心脏还在狂跳,撞击着肋骨,也撞击着体内那团非人的火焰。
山岩上那几个冰冷的“点”已经消失,但视线的烙印却深深刻在脑海里,带着被窥视的寒意,挥之不去。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带着霉味和雨腥气的空气,试图将那股寒意连同门外的目光一同锁在外面。
然而,另一个景象随即浮现——古井幽暗水光中,那一闪而逝的、巨大而冰冷的格状虚影。
那是什么?
体内,那低语般的驱动力似乎沉寂了些许,但并未消失,只是蛰伏起来,像一只吃饱的野兽在舔舐爪牙。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强烈的、来自意识层面的痒,一种必须去探究、去确认的躁动。
他需要再看一次。
陆孤帆直起身,没有点灯。
他像一道湿漉漉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再次拉开房门,侧身滑入外面依旧被暴雨笼罩的夜色中。
雨点瞬间砸在他的头顶和肩上,冰冷刺骨,与体内那股隐秘的灼热形成尖锐的对比。
他放轻脚步,踩着湿滑的石板,循着记忆,再次摸回侧院的古井。
井口像一张幽暗的大嘴,沉默地吞咽着从天而降的雨水。
陆孤帆走到井沿边,冰冷的青石触感透过湿透的裤腿传来。
他没有急着俯身,而是先站在那里,侧耳倾听。
雨声,雷声,风声。
除此之外,只有远处厅堂方向隐约传来的、极力压抑的呜咽和陆苍模糊的安慰声。
没有脚步声,没有被跟踪的迹象。
他缓缓蹲下身,双手撑在井沿,冰凉刺骨。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将上半身探出井口,向那幽深的下方望去。
井水离井口不远,水面被不断滴落的雨点打得涟漪密布,破碎不堪,映不出完整的倒影。
他耐心等待,屏住呼吸,尽量减少自己动作的扰动。
雨点敲打井壁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咚咚作响,如同心脏的回声。
涟漪渐渐平复,水面变得相对光滑。
昏暗的光线从井口上方斜斜透入,勉强照亮一小片井水。
首先映出的,是他自己那张俯视的脸,模糊,苍白,眼窝深陷,像一个陌生的溺亡者。
他凝视着那水中的自己,目光试图穿透那层水膜,看向更深处。
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深不见底的墨绿,吸收了所有光线。
但就在他眼角的余光无意间瞥向水面边缘、靠近井壁青苔的那一小片相对静止的水洼时,异变发生了。
那里的水光似乎发生了微妙的扭曲。
一些极其黯淡的、仿佛从极深水底折射上来的微光,开始缓慢地汇聚、游移。
不是星点,而是……一种更有序的形态。
光点们如同受到无形丝线的牵引,以某种极其缓慢的节奏,开始旋转、排列。
它们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隐隐构成了一个极其复杂、微缩的图案。
那图案的核心轮廓……陆孤帆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些缓慢旋转的光点,其疏密分布与连接轨迹,赫然与他身上那件残破战袍左肩胛处一片最密集、最纠缠不清的棋纹——完全一致!
战袍上的纹路是黯哑的死物,而这井水中的微光图案,却仿佛被赋予了生命,正在以超越时间理解的速度,进行着某种缓慢而精确的“推演”。
陆孤帆几乎停止了呼吸。
他忘记了山岩上的黑影,忘记了体内沸腾的燥热,全部心神都被这水中的诡异“星图”攫住。
他下意识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右手,伸出食指,想要更靠近一些,想要触碰那水面,触碰那正在运行的、与自己息息相关的神秘图案。
指尖,在距离水面还有半寸的地方,停住。
水中的微光图案,仿佛感知到了他的意图。
就在他手指停滞的刹那,那旋转运行的星图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鱼群,瞬间溃散!
光点化作无数细碎的银芒,向四周飞溅、湮灭,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水面只剩下他自己的倒影,以及雨滴砸出的、转瞬即逝的涟漪。
消失了。
陆孤帆僵硬地维持着俯身的姿势,手指悬在冰冷的空气里,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刚才井水寒气带来的幻觉般的刺痛。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混杂着惊骇与一丝莫名“确认”的悸动。
他缓缓收回手,支撑着井沿,极其缓慢地直起身。
全身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雨水的浸泡而僵硬酸痛。
他最后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井口,那里现在只剩下纯粹的黑暗和雨声。
然后,他转身,迈着依旧沉重却多了几分明确方向的步子,朝亮着昏黄灯光的厅堂走去。
他需要答案。哪怕只是一点碎片。
还未走到厅堂门口,一阵尖锐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就穿透雨幕钻入他的耳朵。
陆孤帆脚步微顿,侧身隐在侧廊的阴影里,朝厅内望去。
薛锦娘没有坐在椅子上。
她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就在陆孤帆之前摔倒的位置附近,双手死死地、痉挛般地攥着颈间那枚出现裂痕的白玉牌。
那玉牌温润的质地此刻在她过度用力的指尖下,似乎也变得脆弱不堪。
她眼神涣散,空洞地望着地面某一点,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开合,断断续续地溢出一些破碎的、无意义的音节。
“……回来……都回来……不能……清洗……明明洗过了……”
陆苍半跪在她身边,脸色灰败,额头上布满冷汗,正手忙脚乱地想掰开薛锦娘紧握玉佩的手。
“锦娘!锦娘!看着我!别说了!别说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极致的恐慌。
陆孤帆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几步,停在门框的阴影边缘。
他假装低头整理自己湿透的、沾满泥污的袖口,耳朵却高高竖起,捕捉着每一个字。
薛锦娘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陆苍的呼唤毫无反应。
她忽然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没有焦点,却恰好朝着陆孤帆所在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划破压抑的空气:
“你们……都回来了?!”
她的眼神瞬间有了一丝诡异的清明,直勾勾地“看”着阴影,语速极快,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哭腔和某种深藏的怨毒:
“那次清洗明明——!”
“住口!!!”
一声暴喝,比任何雷声都更让薛锦娘惊悸。
陆苍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扑上去,用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捂住了薛锦娘的嘴,将她剩下的话连同尖叫一起扼杀在喉咙里。
薛锦娘的眼睛瞬间瞪大到极致,里面充满了血丝和更深的恐惧,唔唔作响,身体剧烈挣扎。
“你胡言乱语!受了惊吓胡言乱语!”陆苍一边压制着疯狂挣扎的妻子,一边扭过头,对着阴影里的陆孤帆,扯出了一个极其难看、肌肉扭曲的笑容。
那笑容里充满了哀求、恐惧和一种近乎哀求的警告。
“孤帆,你……你别听你婶母的,她……她糊涂了,被雷吓着了……”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说着,一边半拖半抱地将挣扎呜咽的薛锦娘从地上拽起来,几乎是踉跄着将她拖向通往里屋的门廊。
“我们去歇着……歇着就好……”陆苍的声音在发抖,他甚至不敢再看陆孤帆一眼,仿佛多看一眼就会引来更大的灾祸。
里屋的门被陆苍用后背撞开,又“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大部分光线,也将薛锦娘最后几声闷哼和陆苍急促的安抚彻底掩埋。
厅堂里,只剩下油灯噼啪作响,光影摇曳,将陆孤帆孤单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清洗。
那个词,清晰地,带着薛锦娘濒死般的惊恐和怨恨,撞入了他的耳膜,也撞进了他沸腾的心底。
原来如此。
那些恐惧的眼神,那些欲言又止的颤抖,那些看到他如见鬼魅的惊惶……不仅仅是因为他身上这诡异的棋纹,不仅仅是因为他是“降临者”。
更因为,在过去某个他完全遗忘的时间点,曾经发生过一次“清洗”。
而那次清洗,很可能……与他,与他身上这枚“卒”纹,与他此刻诡异的“归来”,有着直接的、血淋淋的关联。
陆孤帆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雨水从他发梢滴落,在脚下积成小小的水洼。
体内那团火焰还在燃烧,但似乎被这冰凉的线索浇上了一瓢冷水,转而化作一种更加沉重、更加刺骨的寒意,顺着血管流遍全身。
他慢慢抬起手,指尖拂过湿冷的战袍,触到那些暗青色的、仿佛活物的棋纹。
纹路冰凉,毫无反应。
他不再停留,转身,拖着疲惫不堪、却又被某种冰冷的警惕充满的身体,再次穿过雨幕,回到属于自己的那个小房间。
关门,上闩。
将外界的雨声、雷声、以及可能存在的窥视,暂时隔绝。
屋内一片黑暗,只有窗纸透进些许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惨淡的夜光。
陆孤帆没有去换下湿衣,也没有试图生火取暖。
他走到房间中央,就着那点微弱的天光,低下头,双手抓住湿透战袍的前襟,用力一扯——
“嗤啦。”
布料本就残破,在他的力量下轻易被撕开更大一道口子,露出了下面苍白的皮肤,以及心口到腹部那片最核心的、最密集的暗青色棋纹区域。
他伸出手指,指尖带着雨水的冰凉和自身的微颤,轻轻触摸上那片皮肤。
棋纹的触感复杂,有些地方光滑如常皮,有些地方则微微凸起,像盘踞的树根,坚硬而冰冷。
就在他的指尖划过左侧心口附近一枚最为完整、形态最接近“卒”字的纹路时——
异变陡生!
那枚“卒”纹,毫无征兆地,猛地灼热起来!
不是体内那种燥热的火焰,而是一种尖锐的、仿佛烧红烙铁直接按在皮肤上的刺痛!
剧烈的热浪瞬间炸开,顺着神经直冲头顶!
“呃!”陆孤帆闷哼一声,手指触电般缩回,但灼热感并未消失,反而以那枚“卒”纹为中心,向周围其他棋纹蔓延,仿佛多米诺骨牌被推倒,整片胸腹间的纹路都开始散发出不祥的、幽暗的热度。
与此同时,一段完全陌生的、支离破碎的画面,伴随着灼痛,蛮横地、强行地撞入他的脑海,撕裂了现实的帷幕——
火光!冲天而起的、映红了半边夜幕的炽热火光!
不是油灯的微光,不是雷霆的冷光,是贪婪的、吞噬一切的、咆哮的赤红!
尖锐的、凄厉的、属于人类的惨叫,被火焰噼啪声和某种金属砍击的“锵锵”声粗暴地撕碎、淹没!
浓烟滚滚,带着皮肉烧焦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几乎要呛入肺腑。
视野剧烈晃动,颠簸,仿佛正被人紧紧抱在怀里,拼命奔跑。
透过泪水模糊的眼缝和烟雾,他看到一张年轻男人的脸,苍白,扭曲,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嘴唇无声地开合,似乎在对他喊着什么,但只有尖锐的耳鸣和火焰的咆哮……是陆苍!
年轻的、尚未被岁月和恐惧完全侵蚀的陆苍!
而“他”自己,似乎非常幼小,视野很低,只能看到陆苍剧烈起伏的胸膛,以及……自己小小的手,正死死攥着陆苍前襟,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一个模糊的、燃烧的宅院门匾的残影,在颠簸的视野里一闪而过,上面似乎有一个字……“……宅”……或者“……府”?
看不清。
更多的碎片涌入,混乱不堪:
冰冷的、沾着泥泞和……某种深色液体的地面……
一双穿着绣鞋的、属于女人的脚,无力地瘫倒在地……
一声尖锐到极致、却被硬生生掐断的童稚哭喊……
还有……火光摇曳的墙壁上,被拉得长长的、扭曲的、根本不像人类孩童的影子……
陆孤帆猛地单膝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抠住冰冷的地板,指甲劈裂也毫无所觉。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溺水之人刚被拖上岸,眼前阵阵发黑,冷汗混合着雨水瞬间浸透了全身。
胸腹间的灼热正在缓慢消退,但那段强行塞入的记忆碎片,却如同烧红的铁水,烙印在脑海深处,翻腾不休。
年轻的陆苍。
冲天的火光。
燃烧的宅院。
还有……那墙壁上,扭曲的、非人的影子。
这不是他的记忆。
这具身体的原主,或者……某个更早的“存在”的记忆?
那么,那个被抱着的、幼小的“他”,是谁?
火光中的宅院,是哪里?
那次“清洗”,是否就是那场大火?
陆苍和薛锦娘恐惧的,究竟是那场大火,还是……大火中,那墙上的影子?
无数的疑问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住他几乎要冻结的心脏。
答案似乎就在那碎片的边缘,触手可及,却又被熊熊烈火和浓烟遮蔽,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惊悸和一种被命运巨手攥住脖颈的冰冷触感。
他抬起头,目光没有焦距地望向窗外漆黑的、雨幕如织的夜。
许久,一声极其低哑、仿佛砂纸摩擦的声音,从他紧咬的牙关缝隙里挤出来:
“……父亲?”
这个称呼,带着无尽的冰冷和陌生,轻轻落在死寂的房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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