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孤鹰岭的夜又冷又沉,破旧木屋像一颗被遗忘在山坡上的无名石子,风穿过墙缝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谷深处哭泣。
祁同伟站在门口,眼睛透过门缝望向远处黑黢黢的岭脊,山风灌进来,吹起他散乱的头发,他却像感觉不到凉意似的,一动不动。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苍凉:“猴子,咱们之间的恩怨,到今天算是了了。”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陈海的命,我会还。”
那两句话被风吹散了,没有丝毫回音。
祁同伟垂下眼睛,像在等着某种回答,可这世上不会再有谁来回答他。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重新抬起头,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两道深深的眉痕。
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像是已经把所有犹豫都从骨头里剥了出去。
他缓缓举起手里的枪,枪口抵住太阳穴,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他轻轻笑了一下。
胜天半子,那是他这一辈子最大的梦,也是他最后留在心里的执念。
既然梦已经碎了,那他至少可以把命握在自己手里,不让任何人替他做决定。
砰——枪声在山间炸开,惊起一片宿鸟。
他整个人向后一仰,重重地摔在血泊里,身体重重砸在地上,带起一阵尘土。
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随即无力地摊开,像一只再也飞不起来的鹰。
木屋外的风还在刮,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血从身下慢慢洇开,渗进干裂的木板缝里,暗红色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潮湿的光。
孤鹰岭依然沉默着,仿佛这不过是一场寻常的梦。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又有了知觉。
身子底下不是坚硬的地面,而是粗糙的褥子下硌人的床板。
他先闻到一股浓烈的草烟味和柴火气,又闻到淡淡的草药苦味。
他想动,可身上一用力,三处伤口同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像烧红的铁条烙在肉里,每吸一口气都要牵扯着神经。
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的汗珠一下子冒了出来。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太阳穴,那里没有枪眼,没有温热的血,皮肤是完好的。
那么,是谁打了他?
他挣扎着睁开眼,昏黄的油灯光落进瞳孔里,周围是低矮的房梁、干裂的木墙、墙角堆着的旧农具。
一切都陌生又熟悉。
他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我没死……”
他怔怔地躺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三处伤口像三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他咬着牙,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字一字地自语:“不能……让别人审判我。”
他太清楚自己回去之后会是什么下场了。手铐,审讯室,那些冷冰冰的目光,那些居高临下的质问,还有昔日同窗站在他对面,用一种悲悯又疏远的语气叫他的名字。他祁同伟这辈子可以输,可以死,唯独不能跪在别人面前,被人像剥洋葱一样把尊严一层层剥掉。既然这条贱命还留着,那他就用自己的死来做最后一次局,用这一条命去终结那些人的仕途,给老师争取一丝生机。他甚至连墓碑上的字都已经想好了,只能写“因公殉职”。这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体面,也是他砸向这个世道最后的一块石头。
他缓缓撑着身子坐起来,每动一寸,伤就像被重新撕开一次,他几乎能感觉到伤口处的肌肉在痉挛。
他咬着牙,手掌按住床沿,腿上用力,整个人晃了晃,终于坐直了。
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那把砍柴刀上。
刀柄缠着塑料布,刀刃露着钝口,沾着干涸的绿色植物汁液。
他几乎是滚下床的,脚底踩在地面的一瞬间,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但他死死抠住床沿,硬撑着站起来。
他一步一步挪到墙角,弯腰去拿那把砍柴刀,动作慢得像把整个人拆开再拼起来。
刀不重,可是握在手里却感觉有千斤重。
他慢慢把它举到脖子边,铁柄冰凉,贴着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手抖得厉害,像是恐惧,又像是身体深处本能的求生欲。
他喉头上下滚了一下,闭了闭眼,在心里骂自己:怕什么?
不是已经死过一次了吗?
他重新睁开眼,瞳孔里的迟疑一点点退干净,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坚定。
那是他祁同伟骨子里的东西,越是到了绝境,越不肯认命。
就在刀刃将要压下去的那一瞬间,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一个苍老而焦急的声音从门口炸进来:“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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