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石壁合拢的瞬间,没有声音。
连风都被关在了外面。
沈知弦的手按在七弦琴上,指节发白。
他面前那张脸,是师父的脸。
眉眼、颧骨、颔下那颗旧痣,无一不像。
可他知道那不是师父。
十年了,师父葬在他亲手垒的衣冠冢里,冢前的白梅今年又开过一回。
怎么不说话。那张脸开口,声音也像师父,只是尾音拖得太长,像一根绷了三十年的旧弦。
你要我合音。沈知弦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总得先让我知道,我合的是谁。
那人笑了一下。
石龛顶上漏下一豆灯火,是石壁上长明的那种幽磷火,青惨惨地照着他半边脸。
三十年前,我与你师父在这龛里坐过同样的位置。他说。
他吹箫,我弹琴。
我们都以为合音录是双修——两个人的音魂越缠越紧,终成一体,长生不老。
他抬起手,在半空虚虚一按。
沈知弦的琴弦无端颤了一下。
合到第三日,我才明白过来。他说,不是两个音合成一个。
是一个音,吃掉另一个。
沈知弦的呼吸停了半拍。
石壁上那部全本,他方才已看得分明——每一页纹路里都埋着一缕极细的、挣扎的弦意,像被封在琥珀里的虫。
他那时只当是刻书人的手笔。
此刻才懂,那是三十年前,被吃的那个人,一笔一划留在石头里的叫声。
你吃了我师父。他说。
我吃了他。那人坦然承认,他的琴、他的名、他这具身子,都归了我。
那你为什么还缺一半。
石龛里静了一静。
那人垂眼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因为我咽不下去。他说。
合到一半,龛外有人闯了进来。
是个十六岁的女娃儿,抱着一支竹箫,听见里头的声音,不懂轻重,隔着石壁和了一曲。
沈知弦猛地抬头。
苏闻笙十六岁入山,今年四十六——正好三十年。
那一和,把我正要吞下去的半道音魂,撞散了。那人的声音低下来,他的一半留在我身上,另一半……
进了她的箫里。
烛火跳了一跳。
沈知弦想起苏闻笙。
想起她这十年跟着他,夜夜吹箫,箫声里总有一缕说不出的苍老,像不是她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音色。
他一直以为那是她身世苦。
原来她身上,替他师父揣了三十年。
所以这些年,你一直在找她。沈知弦说。
找她,也是找你。那人看他,合音录要两个人才弹得成。我吞了你师父,缺一半;要补全,得再合一次。
而你师父的血脉里,天生留着能接住另一半音魂的弦。
整个天下,只有你沈知弦,能替我把那半个师父,从她箫里请出来。
沈知弦低头看着琴弦。
他想起十年前师门那一夜,满门七十一口,火光照红了半边山。
他那时躲在琴柜底下,听见门外一个温柔的声音问:小徒弟呢。
他一直以为那是仇人的声音。
此刻他忽然分不清了——那个声音,和眼前这张师父的脸,是同一个人。
灭门的,是你。他说。
不是问句。
那人没有否认。
我要找你。他说,可你师父的师门藏得太深,我寻了十年才摸到山门。
我本想只带你走。
谁知你师兄们护得太凶。
他说得平淡,像在说踩死了一群蚂蚁。
沈知弦的手指一根根扣紧了琴弦,指甲嵌进木头里。
他没有拔剑。
他知道在这里拔剑没有用——石龛封闭,音为刃,剑不说话。
他忽然想起石壁全本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他当时只匆匆扫过,纹路与其余页不同,刻的不是指法,是一行极淡的小字,被长年的石锈盖着。
他那时以为是题跋。
此刻那句话忽然从记忆里浮上来,一字一字,凉得像井水。
——合音非吞,两情相召,则分可复合,合可复分。
他抬起头。
我合。他说。
那人的眼睛亮了。
但我有一个条件。沈知弦说,把苏闻笙叫进来。
石龛外壁,极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箫。
箫声破缝而入,像一根细针,挑开了三十年前那个夜晚的另一角。
那人脸色微变。
她在外面。他低声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异样,我明明把她隔在石门外……
不是隔着。沈知弦慢慢坐下,将琴横在膝上,她跟了我十年,每一夜都在替我师父吹那半曲。
你以为她是被你撞散的那半个。
可你错了三十年——
他的指尖落在第一根弦上。
弦未响,石龛里的空气先紧了。
她从来就不是被撞散的。
她是自己走进去的。
箫声到了龛口。
石壁上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里,透出一线青白的光。
那光里,有一支竹箫的影子,正缓缓抬起。
而就在沈知弦指尖将落未落的一瞬,他忽然听见琴里有声音。
不是他弹的。
是琴弦自己在响,极轻,极慢,像有人贴着他的耳朵,用师父三十年前的口吻,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别合。
他不是你师兄。
他是——
弦音骤断。
那占据着师父身体的人,猛地一掌按向琴面。
而龛口那线青白的光,啪地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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