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徐佳妮站在三十五号楼背面外墙的阴影里,听着自己还没平复的呼吸。手里的录音设备比手机重一些,金属外壳冰凉的,她把带子绕在手腕上扣紧,不让它磕出声音。
后墙有一扇半开的窗户。二楼的,窗框锈蚀到边框变形,关不严了。她踩着墙角堆着的一摞废弃砖块翻上去,手臂撑住窗沿,身体缩成一个尽可能小的体积翻进窗内。落地的时候膝盖先着地,没出声,但落地那一瞬间她听见了一楼大厅的说话声。隔着楼板,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二楼地面全是灰。脚印。她刚才翻进来的窗沿下方有一个清晰的鞋印——有人从这里翻出去过,鞋码偏小,步幅短。变声器的体形比她预想的要小。她沿着走廊往楼梯方向走,每一步都控制脚掌先落地,脚跟后着,把声音压到最低。
楼梯间的灯没亮。她摸黑上到三楼,推开防火门,走廊里亮着一盏应急灯——暗绿色的光,把墙壁衬出阴森的色调。走廊尽头那间房的门口,一个人背靠着墙站着。瘦高个,耳朵里塞着无线耳机。变声器。
他看见她的时候没有惊讶。他把耳机摘下来一个。你来了。
你在这里拍什么?
拍不到什么。他侧了一下头示意走廊尽头的房门,他们在里面锁着门谈。隔着门什么都拍不到。我在等他们把门打开。
你什么时候开始等的?
一个小时。杨锁匠在里面用了一个小时说服灰夹克把本子交出来。灰夹克刚交出去——现在他们在对账。
杨锁匠——那个女的?
对。医学统计中心的备案员。三十五岁。七年前接手替吉奥项目的数据归档工作时发现自己有这个权限——修改剂量换算系数而不触发系统自动报警。她用了五年时间把这项权限变成了一把能杀人的工具。前前后后十二个患者,七个在修改方案期间死亡。没有一个人把怀疑的目光转向数据层——因为数据在纸面上是完美的。出入组时间、用药记录、血象结果、不良反应登记——每一项都有签字。唯一的破绽是死亡率。
七个人的死亡率比同类临床研究的平均值高多少?
对照组百分之十二。实验组百分之三十一。相差十九个百分点。临床研究的数据监察委员会曾经注意到这个差异,但杨锁匠以患者基线状况差异为由提交了一份补充分析报告,把死亡率归因于入组患者年龄偏大、基础病偏多。那份报告是假的——她改了年龄和基础病登记。在进入她的系统之前,每一个患者的档案都是正常的。进入之后,全部变轻了一点。年龄改小了三到五岁,基础病的分级降了一档。监察委员会看到的是一份经过她二次编辑的数据。完美。无懈可击。
徐佳妮靠在走廊的墙上,感到肺里的空气变薄了。修改剂量、修改年龄、修改基础病分级——每一项调整单独看都是小数点后面的细微变化。但七项叠加之后,数据的偏差足够掩盖七个患者的非正常死亡。一个备案员,一台电脑,七年。她甚至不需要离开办公室。
刘志刚在这个链条里是什么位置?
执行。杨锁匠改完数据之后发给刘志刚一套真实用药方案。他照着执行。每次患者死亡,他负责在病历上签字——自然进展。刘志刚做了七年,赚的钱不少——每一例出组患者的后续补助款都通过一个中间账户走。但他不知道那个账户最终汇入谁的名下。
灰夹克呢?
他提供戒指信息。杨锁匠在七年里筛选目标有一条隐含标准:入组时必须佩戴银楼同批Z.H戒指的患者。她需要三枚戒指的实物来给这个死亡链条做记号。第一枚在护士长丈夫手上,但护士长在他死后收走了。第二枚在张翠芬手上。第三枚——变声器看了一眼徐佳妮的手,——在你丈夫手上。
徐佳妮低头看自己空荡荡的无名指。戒痕还在。她摘下来之前戴了三年。白洋在四年前买下这枚戒指的时候——他已经知道它跟那批银楼戒指的关系了?还是不知道?
白洋四年前买这枚戒指的时候——
他不知道。他是在银楼同学死后才发现自己手上的戒指跟三枚目标戒指有同源关系。他查了三个月才确认你手上那枚是二十四枚里的最后一枚。但他没有告诉你。
因为他不想把我扯进来。
对。但他后来发现扯不扯进来已经不由他决定了。你在一家医院里做护士,而你要么值夜班的时候路过806——要么不会。你路过了。
徐佳妮站在那里,听着楼下传来的说话声。一个女人在笑——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杨锁匠。
门开了。变声器低声说。
走廊尽头的房间门被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光从门缝里切出来——白炽灯的暖白色,跟三十七号楼里的烛光完全不同。有人从门缝里走出来,脚步声很轻——女人的高跟鞋。她走到门口停住了,侧着脸,似乎在看走廊深处的黑暗。
徐佳妮和变声器站在走廊中段,应急灯暗绿色的光把他们的轮廓压到最低。那个女人看了大约五秒,退回房间,把门重新关上了。
她怀疑外面有人。变声器说。
她知道你在这里。
她知道。她进来之前跟我在楼梯间对视过一眼。她知道有人在拍。但她不在乎——因为她不打算从这里走出去。
房间里的灯光忽然暗了一截。有人关了主灯,只剩一盏台灯还亮着。透过门缝的光变成了一条窄窄的金黄色。
变声器把耳机重新塞进耳朵。他们在烧东西。那叠银楼存根——灰夹克刚刚亲手放进了她带来的铁皮桶里。纸张燃烧的味道我隔着门都闻到了。
徐佳妮闻到了。一股焦糊的气味从走廊尽头飘过来,在密闭空间里散不开,越来越浓。
白洋说那个硬壳本子里除了出货记录还有什么?
还有一张手写的纸。刘志刚的妻子写的。她发现了丈夫的异常,三年前写的——记录了刘志刚每次加班的具体日期。那些日期跟七个患者的死亡时间重叠。她没敢交给任何人。她把这页纸夹进了银楼存根的袋子里,寄到了灰夹克的地址。
刘志刚知道吗?
不知道。他妻子三年前就怀疑他了,但他不知道自己的妻子已经留下了铁证。变声器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门。现在杨锁匠正在烧那份证物。每烧一页,这个案子的证据链就断一环。
徐佳妮把录音设备从手腕上解下来。她按下录制键,把设备举高——对准走廊尽头那扇门的门缝方向。门缝里透出的台灯光里偶尔会闪出一片正在燃烧的纸的橙色边缘。她看不见纸上写了什么,但她拍到了火光在门缝里起伏的影像。
变声器站在她身边,无声地比了一个五——五个人在里面。白炽灯关了,台灯还亮着。他们在围着一只铁皮桶烧证据。
三分钟之后,一个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那个女人的声音。平缓的,像在念一份她已经准备好很久的声明:银楼存根烧了。灰夹克手里已经没有任何记录了。白洋那本笔记本的内容你们刚才也确认过——他记录的是人名和戒指信息,但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我们任何一个人参与了剂量修改。刘志刚今天早上写了一封我认的便条,但他自己今天没有出现在这里。你们要拿这张便条做证据——可以。但我可以证明它是伪造的。因为认这个字的最后一个笔画,我在刘志刚的签字栏里找过十次,从来没见过他用横折钩收笔。
徐佳妮的手指在录音设备上收紧。刘志刚写了我认。一笔一画写出来的。但杨锁匠刚刚用一句关于笔画结构的陈述,把它变成了伪造。
她在预演。变声器低声说,她已经在想如果事情败露了怎么否认。
房间里传来纸张最后的燃烧声——火焰扑腾了一下,然后变得更安静了。空气中焦糊的气味浓到了一个顶点。然后门开了。
杨锁匠站在门口,圆脸,细框眼镜。她看见了走廊里的徐佳妮和变声器。她笑了一下。你们在外面等了很久吧。
她的语气很淡,像在跟两个来晚了的朋友打招呼。她身后那扇门里,灰夹克坐在一把折叠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脸色发白。房间里还有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更年轻的男人——徐佳妮不认识,但能猜到:一个是锁匠带来的对账人,一个是执行层面的最后一个涉案者。
杨锁匠往前迈了一步。她把身后的门关上了。她站在走廊里,面对着徐佳妮和变声器,距离大约六米。那台录音设备在徐佳妮手里亮着红灯——正在录制。杨锁匠看了一眼那个红灯。
你录。没关系。
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掏出一个透明的密封袋。密封袋里是一枚银色的戒指。旧银素圈,内圈刻字。Z.H。
第三枚。杨锁匠把密封袋举起来,我手上这枚才是真货。白洋给你那枚是树脂的。你口袋里的那枚树脂戒指——它现在属于我这里了。你愿意换的话,我可以把我手上这枚真货给你。
徐佳妮看着那枚密封袋里的银戒指。跟她丈夫手上的婚戒、死者手上的旧素圈、护士长丈夫的遗物——一模一样。三枚同款。现在第四枚出现了。如果杨锁匠手上这枚也是真的,那银楼当年不止出了三枚。二十四枚里,被这个人拿走了一枚作为自己的私藏——她的控制标记。
你拿这枚戒指做了七年的事。徐佳妮说。
我什么都没做。只是改了几个数字而已。剂量误差而已。杨锁匠把密封袋放回口袋,如果我不改,那些患者的存活期最多多三个月。三个月而已。
变声器在徐佳妮身侧动了——他的脚掌前移了半步。杨锁匠看见了,嘴角又往上提了一点。
别动。我楼下有两个人。你们录的东西我手里的戒指——所有东西都在这个走廊里。如果我走不掉,这枚戒指会在这个房间里被销毁。你们就永远找不到第三枚戒指的物理实物了。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楼梯间里传来了脚步声。顾深的黑色夹克在应急灯暗绿色的光里从楼梯拐角转上来。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这个封闭空间里所有人的神经上。
杨锁匠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很细,但徐佳妮看见了。
顾深走到走廊中间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杨红梅。市医药统计中心备案员。三十五岁。七年前开始接手替吉奥项目数据归档。我有你七年来所有修改剂量系数的时间戳记录——从备份服务器回收的。你以为删掉的数据,在服务器底层保留了三十天。我只是晚了三十一天去调取。
杨锁匠脸上的那道裂缝在扩大。她没有说话。她的脚往后退了半步——高跟鞋的鞋跟在积灰的地面上划出一道浅痕。
徐佳妮举着录音设备,把这一切录下来:杨锁匠的退步、顾深手里的纸、灰夹克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走廊里铁青的脸、楼道里回响的某种开始散场的声音。
你走不掉。顾深说。
杨锁匠站在走廊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侧。那枚密封袋里的银戒指在她口袋里泛着微弱的、从台灯方向折射过来的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我今年三十四。这七年里我改过十一个数字。十一个数字。我不后悔。
她把手伸进口袋,捏紧了那枚戒指。
走廊里安静了。
远处的巷子里传来警笛声——开始是远的,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多。红光在楼外的夜空中流动着,像个不停转动的刻度盘。
杨锁匠没动。她站在原地,捏着那枚戒指,听着警笛声。整座废弃的楼在夜里微微震动着,像一艘正在靠岸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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