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刀尖刮过木料的“沙沙”声,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寂半蹲在藏身的山丘背阴处,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专注地将一根硬木削成两头尖的短签。
木屑随着他手腕稳定的转动簌簌落下,很快积了一小堆。
他挑了五根最匀称的,用指腹摩挲过尖端,感受那粗粝却坚定的刺感。
接着,他从怀里那个寒酸的储物袋角落,摸出一个巴掌大、皮质粗糙的小瓶。
拔开木塞,一股混合着松脂和某种甜腻植物气息的味道溢出。
里面是大半瓶粘稠、呈琥珀色的半凝固树胶。
这是他前几日在荒野一处倾倒的古老枯树根部发现的,类似凡间桐油与天然橡胶的混合物,粘性极强,干燥后却硬如石头,当初只是顺手收取,没想到此刻派上用场。
他又在附近林地仔细搜寻,用一块破布兜回一些细腻的、带着潮气的灰色沙土。
回到藏身处,他将树胶小心倒出一部分在一片洗净的平滑石板上,缓缓掺入沙土,用木签另一端不断搅拌、揉捏。
两种材质逐渐融合,变成一种粘稠、粗糙、触手微凉的膏状物。
他凑近闻了闻,树胶的气味掩盖了沙土的尘味。
这东西涂在引线或符文上,既能阻塞灵力传导,又能物理性延缓火焰燃烧,足够给那些“爆裂符筒”添点麻烦。
做完这一切,夜幕已完全垂下,山林陷入墨一般的漆黑。
沈寂将“阻滞膏”小心地装回小瓶,连同削好的木签一起藏好。
他闭上眼,默默运转那点微薄的灵力,全力催动“隐匿术”与“气息同化”。
身体的存在感迅速降低,呼吸变得悠长几不可闻,皮肤表面的温度似乎也与周遭冰冷的岩石、泥土趋近。
他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在黑暗中蛰伏了足足半个时辰,直到自身的气机彻底融入环境。
然后,他动了。
不是走,更像是一种贴着地面、借助任何微小凹凸阴影的滑动。
夜风呜咽着掠过山脊,带来远方野兽的零星嚎叫,也掩盖了他衣衫与灌木摩擦的细微声响。
黑岩城那低矮、残破的轮廓在无星的夜色下,只是一团更为浓重的黑暗巨影,唯有城墙零星几点昏黄的火把光芒,如同鬼火般明灭。
越靠近城墙,沈寂的速度越慢,越是谨慎。
他像一片随风飘落的枯叶,没有固定的轨迹,时而伏地许久,时而借助断壁残垣快速移动一小段。
他的目标非常明确:昨夜白天观察到的,那个有邓坤手下活动的城墙豁口附近。
离豁口还有约三十丈时,他停下,将身体完全嵌入一丛低矮的荆棘之后,枝条上的尖刺抵着他的皮肉,带来轻微的刺痛,但他纹丝不动。
目光穿透荆棘缝隙,锁定了豁口方向。
果然,有两个身影正沿着豁口内外侧不远的墙根,有一搭没一搭地巡逻。
看身影穿着是黑岩城底层戍卒的号衣,但行动间透露出的散漫和那不时朝城外黑暗中警惕一瞥的动作,表明他们是邓坤的人。
两人间隔着一段距离,走动时哈欠连天,显然对这深夜重复的看守任务极为厌倦,注意力并不集中。
沈寂耐心地等待着,像最有耐性的捕食者。
山风时大时小,他的呼吸与心跳都降到最低限度。
时间一点点流逝,寒意从冰冷的地面透过单薄的衣衫渗入骨髓。
远处城墙上的火把熄灭了一盏,意味着又过了一更。
机会在看似最无趣的交班时刻降临。
接替的看守从城内阴影里晃出来,嘴里低声抱怨着什么,与将要离开的那个互相拍了拍肩膀,简单交代两句,注意力难免有一瞬间的松懈和转移,目光都落在同伴身上。
就是现在!
沈寂的身体如同蓄满力的弹簧骤然释放,又如同融入夜色的一缕青烟。
他不再隐藏速度,将仅存的、用于维持隐匿术的灵力几乎压榨干净,灌注于双腿和身形。
整个人紧贴城墙根部的阴影,以一种惊人的敏捷和悄无声息,从荆棘丛后“流”出,瞬间掠过十数丈的距离,精准地滑入那段城墙豁口内侧,一块突出墙体的残垣所形成的视觉死角中。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快得仿佛只是墙根阴影的一次随风晃动。
那两个交接的看守几乎同时结束对话,离开的那个打着哈欠转身往城内走,接替的则揉了揉眼睛,继续他那心不在焉的巡逻。
谁也没有朝那个黑暗的角落多看一眼。
沈寂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体,胸膛微微起伏,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不是热的,是紧张和灵力近乎耗尽带来的虚脱感。
他屏住呼吸,仔细倾听墙外巡逻者远去的脚步声,确认暂时安全。
他转过身,面向城墙内侧。
根据白天的记忆,埋设点就在他脚下这片区域,靠近墙根,被一些新近翻动过的、颜色较浅的浮土和碎石掩盖着。
他蹲下身,双手插入冰冷潮湿的泥土中,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婴儿。
指尖触碰到异样的硬物,他更加小心地拂开表面的土层。
三捆用暗色兽筋紧密捆扎的黑色竹筒,显露出来。
筒身约手臂粗细,表面刻满了扭曲、晦暗的符文,在模糊的夜色下泛着不祥的微光。
竹筒之间,有同样刻画着符文的细丝引线连接,汇集成一个简单的激发节点。
是“爆裂符筒”,沈寂在人族一些粗浅的阵法图录上见过类似描述,属于一次性激发的低阶法器,但三捆齐爆,威力足以将这段本就酥脆的城墙炸开一个足够妖兽涌入的缺口。
他没有去尝试拆除引线或破坏符文核心。
一是风险太大,稍有不慎可能提前引爆;二是未必能彻底毁坏。
他的目的,是让它失效,或者至少,让它在关键时候掉链子。
沈寂迅速取出那瓶“阻滞膏”和削好的木签。
他蘸取粘稠的膏体,屏息凝神,开始在每根竹筒的引线连接处,以及符文上几个他认知中负责能量汇聚和传导的关键节点上,仔细涂抹。
膏体粘稠,牢牢附着在干燥的丝线和刻痕里,他尽量涂得均匀,覆盖所有可能接触灵火或传导能量的表面。
树胶混合细沙,会在灵力激发或明火引燃时,在引线表面形成一层隔热的、物理性的阻隔层,极大延缓燃烧速度,甚至可能导致符文内部灵力紊乱、激发不全。
涂抹完最后一处,瓶中的“阻滞膏”也几乎见底。
沈寂的目光落在旁边一块半埋在土里的、表面相对平整的青石上。
他毫不犹豫地用蘸满最后一点膏体的木签尖端,在那石头的侧面,快速而用力地刻画起来。
不是文字,而是一个粗糙、狂野、带着明显爪痕和拖曳痕迹的图案——像某种妖兽留下的爪印,但笔法笨拙,细节随意,介于有意模仿和无心刻画之间。
做完这一切,整个过程不过十几息。
沈寂迅速将挖开的浮土重新覆盖回去,用手掌轻轻拍实,再抓过旁边一些枯草碎屑撒在上面,尽可能恢复原状,掩盖一切动过的痕迹。
他退后两步,眯眼审视,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出异样。
接着,他像来时一样悄然退开,却故意绕向城墙豁口的另一侧。
在一处同样贴近墙根、但远离埋设点的阴影里,他脱下早已破烂不堪的右脚草鞋,用脚掌外侧在潮湿的泥土上,用力印下半个模糊、拖沓、仿佛仓促间留下的脚印。
然后,他立刻将草鞋穿回,头也不回地潜入夜色,沿着预定的、更为曲折的路线,朝着山丘观察点撤回。
撤离的过程同样紧张,但他对地形已更熟悉,加之夜色正浓,最终有惊无险。
当他重新蜷缩回那个位于山丘背阴面、隐藏在乱石与灌木丛后的观察点时,东方天际依旧一片死寂的黑暗。
他背靠着冰冷的岩石,缓缓滑坐下来,这才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彻底浸透,紧贴着皮肤,带来刺骨的凉意。
丹田和经脉传来阵阵空虚的刺痛,那是过度消耗的代价。
他取出水囊,小口啜饮着冰冷的清水,目光却死死盯着下方那片在夜色中沉睡的黑岩城。
豁口处依旧是一片不起眼的废墟模样,城墙其他地方,那些同样可能埋设了“礼物”的角落,也寂静无声。
一切看起来毫无变化。
但沈寂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埋下了钉子,留下了猜疑的种子。
那拙劣的爪印,足以让邓坤的人和即将到来的妖族,在最初的接触后互相疑窦丛生。
而那些被涂了“阻滞膏”的符筒,在最关键的时候,会不会哑火?
会不会威力大减?
会不会……给妖兽的第一波冲击带来意想不到的混乱?
这些变数,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涟漪会如何扩散,连他这投石者也无法完全预料。
沈寂缓缓闭上眼睛,将身体更深地缩进岩石与灌木形成的凹窝里。
夜风依旧寒冷,但那股冰冷的、近乎自毁般的决意已经沉淀下去,化作一种更加隐秘的、等待结果的漠然。
他需要休息,也需要积蓄精神,迎接或许就在不远处的、血与火的黎明。
下方,黑岩城在无边的黑暗里静默着,像一头濒死而不自知的困兽。
唯有沈寂知道,它体内已被悄然注入了一丝微小的、可能导致其提前崩坏或意外喘息的毒素。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破损的衣衫尽可能多地遮住肌肤,减少热量散失。
然后,他将目光投向东方逐渐稀薄的墨色,等待着,等待着他亲手埋下的变数,在未来的血色中悄然发酵。
天光,再一次以那种缓慢而压抑的方式,开始渗透天际。
沈寂微微眯起眼,看向黑岩城西市的方向,看向钱老黑那个他早已熟悉摊位的位置。
那里,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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