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一种肉食动物般的漠然与审视,沈寂瞬间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仿佛被冻结。
血液涌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冰凉地退去,留下彻骨的寒意。
他看清了。那不是人。
尽管隔着数十丈距离和稀疏林木,但借助那壮硕身影调整角度时露出的侧脸轮廓——狭长的吻部,垂落的短绒,以及眼瞳中两点幽冷的反光——那分明是一颗鬣狗般的头颅,却又比寻常鬣狗大了数倍,带着非人的凶戾。
更重要的是,一股极其淡薄却本质迥异、属于异类生灵的“气”,正从那方向隐隐弥漫开来,被夜风送到沈寂敏锐的感知边缘。
那不是修士的灵力波动,而是更原始、更野性的力量,属于……妖。
筑基妖修!厉屠的手下!
这个认知如同冰锥,狠狠刺穿了沈寂刚刚升起的一丝侥幸。
真正的威胁,从来都不是下方那个按图索骥、修为只有练气中期的边防斥候,而是这个一直隐在暗处、如同毒蛇般耐心观察的家伙!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冰冷的布料紧贴着皮肤。
之前所有的布局,那些故弄玄虚的脚印、精心设置的化尸粉陷阱……在这位筑基妖修面前,恐怕都成了可笑的把戏。
化尸粉对付练气修士或许有奇效,但对肉身强横、对毒素抗性远高于同阶人族的筑基妖修,大概率难以造成致命伤害,甚至可能直接被其护体妖气或强横体魄抵挡。
暴露了陷阱,只会彻底激怒这个狩猎者,引来雷霆一击。
不能触发!
沈寂的思绪在恐惧的冰层下高速运转,冰冷而清晰。
活下去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纹丝不动地伏在灌木丛深处,连眼球转动都变得极其缓慢,仅用眼角的余光维持着对两个方向的监控。
下方,边防斥候正蹲在石缝入口前,手指小心翼翼地拨弄着表面那层伪装得极好的枯叶,眉头微蹙,似乎察觉到了些许不自然的痕迹,但还未下定决心伸手探入。
远处林间,那妖修赤鬣(厉屠的副手,筑基后期!
)的潜伏点阴影中,再无明显动作,但那道冰冷的视线似乎并未完全移开,如同悬在头顶的铡刀。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缓慢爬行。
每一秒都像被拉长到极致,沈寂能听到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微弱轰鸣,能感觉到脸颊侧面被灌木细刺抵着带来的细微刺痛,能嗅到潮湿腐殖土和自身冷汗混合的复杂气味。
必须动。必须立刻转移。
正面逃遁是找死,他的速度绝不可能快过筑基妖修的追击。
土行术在刚才的极限奔逃和消耗后已近枯竭,且在此地复杂的石质与盘根错节的树根环境中效果大打折扣,强行施展无异于将自己埋进一个移动缓慢的活棺材。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再次扫过周围环境。
风……夜风正从他所处的上风口,拂过这片区域,吹向下风口的碎石坡和斥候所在区域。
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在他脑中瞬间成型。
风险极大,但已是绝境中唯一可能制造变数的生路。
他维持着趴伏的姿势,用最轻微、最缓慢的动作,将右手探入怀中一个贴身的小布袋。
里面装着他这些天在荒野边缘苟活时,基于那点可怜的草药知识和生存本能,顺手收集的一些“小玩意”。
其中有一小包颜色异常鲜艳、伞盖带着诡异斑点的干蘑菇碎末——迷幻菇。
误食或大量吸入其燃烧、碾碎后散发的粉尘,会干扰神智,产生幻觉和眩晕,对低阶修士效果尤为明显。
对筑基妖修……效果可能微乎其微,甚至可能无效,但对练气中期的斥候,或许足够。
他需要混乱。哪怕只有一瞬间的、注意力被转移的混乱。
指尖触到那包碎末,他用两根手指极其轻柔地捏住布包边缘,以近乎抚摸的力道,一点点将其从怀中抽出。
动作慢得如同蜗牛爬行,避免任何布料摩擦的声响。
终于,布包被完整取出,握在汗湿的手心。
他开始向后移动。
不是直立,而是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蛇,利用灌木枝叶的遮掩,身体贴着冰冷潮湿的地面,以肘和膝盖为支撑,一寸一寸地、向着侧后方一处更茂密的矮树丛挪动。
每一次发力都控制到极致,确保不会触动灌木发出过大声响。
细小的枝条刮过脸颊和手背,带来火辣辣的刺痛,他忍住了。
同时,他的左手食指,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划破布包一角,让那暗紫色的、带着奇异腥甜气味的粉末,极其少量地漏入掌心。
他需要先在移动路线上制造一些“痕迹”,将斥候的注意力,以及可能存在的、妖修那更多是基于本能的探查,引向错误的方向。
移动了大约三丈远,他停了下来,这里恰好有一处岩石凸起形成的微小背风凹槽。
他屏住呼吸,将掌心那点微不足道的迷幻菇粉末,轻轻吹入凹槽底部。
粉末很轻,几乎看不见,但那股淡淡的、甜腻中带着一丝腐质的气味,却顽固地萦绕开来。
他又用手指蘸取更微量的粉末,轻轻抹在凹槽边缘几处不起眼的石棱上。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停留,继续向侧后方的矮树丛深处挪去,试图拉开与最初潜伏点和下方斥候之间的距离,寻找更佳的位置,也是为了不被自己释放的粉尘波及。
就在他挪动到矮树丛边缘,几乎要隐入另一片阴影时——下方,碎石坡上,异变陡生!
那边防斥候研究了石缝入口的落叶许久,最终还是谨慎地伸出短刀,用刀尖轻轻挑开了最外层的几片枯叶。
化尸粉隐藏在更深层,他并未直接接触到。
挑开落叶后,下面只是普通的泥土和碎石,并无他物。
“奇怪……”斥候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不远,却足以让潜伏者捕捉到一丝困惑。
他站起身,似乎对这条线索产生了怀疑,目光不再局限于脚下,而是开始警惕地环顾四周,尤其是风吹来的方向——那正是沈寂最初藏身灌木丛和现在新布点所在的大致区域。
就在此时,一阵稍大的夜风卷过山坡,恰好拂过沈寂刚才停留过的岩石凹槽,将那微量却气味独特的粉末,卷起,形成一道肉眼难以察觉的淡紫色薄雾,顺着风向,飘向下方的斥候。
斥候正抬头张望,鼻翼下意识地耸动了一下。
风中,似乎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味?
他皱起眉头,还没来得及分辨那是什么,一股突如其来的、微弱的眩晕感便袭击了他。
眼前的景物似乎晃动了一下,林木的轮廓变得有些模糊,耳朵里也开始出现细微的嗡鸣。
“唔?”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莫名的不适,握刀的手紧了紧,更加警惕。
药物的影响正在缓慢但确实地侵蚀他的感知。
与此同时,远处林间那片阴影,终于动了。
赤鬣的耐心显然消耗殆尽了。
他潜伏多时,那个该死的狡猾人族小子就像泥鳅一样滑不留手,留下的痕迹真真假假,现在连派出去盯梢的、自以为聪明的斥候都在原地打转。
厉屠大人的命令是找到并清理掉任何可能知晓交易内情的“虫子”,尤其是那个最后离开现场的可疑流民。
眼前这斥候是边防的人,杀了可能会有麻烦,但若是他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赤鬣舔了舔獠牙,妖族的行事准则很简单:麻烦,就提前扼杀。
他不再掩饰自己的存在,迈开粗壮的下肢,从树后阴影中踏出一步。
沉重的脚步踩在落叶和碎石上,发出“咔嚓”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这突如其来的、充满压迫感的动静,立刻吸引了正处于轻微迷幻和高度警惕状态的斥候的注意。
他猛地转头,瞳孔因药物和紧张而微微放大,视野中,只见一个体型异常魁梧、轮廓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扭曲怪异的黑影,正从林间朝自己逼近!
那黑影身上散发出的淡淡妖气,在药物影响下被放大,带来强烈的危机感!
“谁?!”斥候几乎是本能地厉喝出声,声音因眩晕而有些变调,同时“唰”地一声拔出了腰间短刀,刀锋指向黑影方向,身体紧绷,摆出了防御姿态。
迷幻效果让他无法清晰思考,只将眼前这充满威胁的身影,当成了必须反击的敌人。
赤鬣幽绿的兽瞳中闪过一丝冷冽的怒意。
这人族斥候,竟然敢对他拔刀?
找死!
他没有任何废话,妖族面对挑衅的反应直接而狂暴。
身形骤然前冲,速度快得在夜色中拉出一道模糊的黑影,右臂肌肉贲张,覆盖着稀疏黑毛的手掌弹出寸许长的乌黑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毫不留情地朝着斥候当胸抓去!
斥候到底是边防精锐,哪怕在迷幻状态下,战斗本能仍在。
他大吼一声,灌注灵力的短刀斜向上撩,试图格挡那致命的利爪。
“铛——!”
刺耳的金铁交击声炸响!火花在夜色中迸溅一瞬。
力量差距是碾压性的。
斥候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迸出,短刀脱手飞出。
那恐怖的力道并未衰减,紧接着狠狠撞在他的胸口皮甲上。
“噗——!”
斥候如遭重锤,整个人离地倒飞而起,重重撞在后方一棵碗口粗的树干上,发出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和树木呻吟。
他口中鲜血狂喷,眼前一黑,直接昏死过去,顺着树干滑落在地,不知生死。
赤鬣甩了甩爪子上沾染的少许血迹,瞥了一眼昏死的斥候,又抬眼看向沈寂之前藏身的灌木丛方向,眼中凶光闪烁。
刚才那一瞬间,他似乎感觉到那边的灌木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是风,还是……
他迈步,准备过去仔细查看。
然而,就在他注意力被斥候吸引、发动攻击的那电光石火的几个呼吸间——
矮树丛边缘,沈寂早已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尽收眼底。
斥候的倒下,赤鬣的瞬间转向,就是他等待的、稍纵即逝的窗口!
没有丝毫犹豫,更没有半分侥幸。
在赤鬣利爪挥出的刹那,沈寂已经如同最灵活的猎豹,从矮树丛的另一侧悄然滑出,将【气息同化】催发到前所未有的极限,整个人仿佛融化在了夜风与林木的气息中。
他将最后残存的、可怜的那丝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双腿经脉,不是奔跑,而是近乎贴地疾窜,朝着与黑岩城方向、与边防小队可能的营地、与赤鬣所在位置都完全相反的东南方向,全力遁去!
他不敢回头,不敢有丝毫停顿。
脚下的腐殖土、藤蔓、碎石都成了阻碍,又都被他用近乎自毁的速度强行踏过、掠过。
肺叶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眼前阵阵发黑,丹田如同被掏空般剧痛。
但他不敢停。
那筑基妖修的速度和感知,远超他的想象,哪怕只慢一息,都可能被那恐怖的神识或妖族本能锁定,迎来灭顶之灾。
恐惧化为最纯粹的燃料,支撑着他这具疲惫不堪的身体,在漆黑的林间亡命奔逃。
树枝抽打在脸上、身上,留下道道血痕,他浑然不觉。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离开那个煞星的感知范围!
不知跑了多久,也许只有片刻,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
直到丹田彻底枯竭,经脉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双腿一软,沈寂才狼狈不堪地扑倒,滚进一处山体风化形成的、狭窄阴暗的岩石裂隙中。
这里上方有凸出的岩体遮挡,入口被枯藤乱石半掩,极其隐蔽。
他蜷缩在冰冷的岩石缝隙里,像离水的鱼般大口、大口、无声地喘息,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般的甜腥。
冷汗混着泥土血污,在皮肤上凝结成冰冷的硬壳。
耳朵竖得笔直,全力捕捉着裂隙外的任何风吹草动。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愤怒的、属于野兽般的低沉咆哮,在夜风中迅速扩散,又渐渐平息。
那咆哮声中充满了被戏耍的暴怒和一丝……不确定?
赤鬣显然发现了斥候昏倒、目标再次消失的事实,但他一时无法确定沈寂逃离的确切方向,尤其是在现场还残留着一些迷幻菇气味干扰的情况下。
沈寂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直到那咆哮声彻底消失良久,才缓缓松懈了一丝。
安全了吗?
远远没有。
这只是暂时的喘息。
赤鬣是筑基妖修,又有厉屠的命令,绝不会轻易放弃搜寻。
他必须利用这宝贵的时间差,尽可能恢复一点体力,然后继续转移。
他颤抖着手,摸出腰间那个几乎空了的水囊,拔掉木塞,将最后几口冰凉的水灌进喉咙。
清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也带来一丝清醒。
目光透过裂隙入口半掩的枯藤缝隙,望向外面。
森林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树影幢幢,如同蛰伏的巨兽。
寒意从四面八方袭来,浸入骨髓。
他必须找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一个能让妖修的嗅觉、听觉甚至神识都难以探查的地方。
一个能让他真正躲藏、舔舐伤口、恢复力量的巢穴。
沈寂收起水囊,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冰冷的岩石壁,眼神在黑暗中微微闪动。
他知道,荒野的求生,此刻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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