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林子里暗得压人,树冠一层叠一层地往上堵,透不下多少天光,阴风从深处灌过来,带着湿土和烂叶子沤出来的那股腥气味,江小鱼五指抠进树皮缝里,指甲劈了两片,渗出来的血抹在树干上,可她感觉不到疼了,浑身的酸软把痛感全盖过去了。
她顺着树干往下滑,后脊梁蹭着粗粝的树皮,皮肉磨得火辣辣的,可双腿早就不听使唤了,一屁股坐进湿泥里,后背抵着树根,喘得像破风箱。
燃命阵烧完之后,那股反噬劲儿才真正上来,五脏六腑像被人拿绳子绞了一圈又一圈,每一次呼气都带着腥甜,冷风灌进肺里跟吞了一把碎玻璃似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死灰色的皮肉包着僵直的骨节,指甲盖底下泛着青紫,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空荡荡的符袋贴在胸口,瘪得跟一张纸皮一样,方才那一仗烧掉的不是符箓,是她自己实打实的寿数。
林子外面锁链拖地的声响还在,断断续续地从荒原那边透过来,不快,可一直没断过,她眯着眼听了两息,撑着树干想站起来,膝盖刚打直眼前就翻黑,整个人一晃,差点把脸栽进泥里。
她还没来得及骂人,就听见了脚步声,不是风吹叶子的动静,是脚掌踩在枯叶上那种扎实的响,一步一顿,节奏分明得很。
她偏过头,树影里头走出来一个少年。
这少年又瘦又矮,粗麻短褐裹着单薄的骨架,赤着脚踩过来,脚踝上系着一串骨铃,愣是一声没响,他肤色白得不像活人,站在那里跟一片薄冰似的,没有半分活人该有的温热,眼珠子平直平直地看着她,不眨,也不动。
“站住,”她嗓子干得劈了叉,“你是谁?”
少年没应声,几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伸手扣住她胳膊。
她想挣,手指头攥住他手腕想甩开,可她这会儿连只鸡都掐不死,那点力道跟挠痒差不多,整个人被他从地上拎起来,两条腿软得像打摆子,半靠半挂地搭在他肩头,一股草灰混着铁锈的冷味儿钻进鼻腔,她偏了偏头:“别动,我底牌全空了,你要是真想捡漏,我拼着最后这口气也能拉你垫背。”
少年还是没开口,掌心的力道倒是稳当,半拖半扶着她往林子深处走,她两条腿拖在地上,鞋底划过落叶和湿泥,视线扫过四周交错的树影,心底那股戒备一层一层往上堆,这个人她完全摸不透。
岩壁上裂了一道窄缝,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少年把她推进去,自己跟着闪进来,后背抵住洞口,把外面那点天光遮了个严实,她贴着岩壁滑下来,喘了好一阵才稳住气。
“你到底是谁?救我有啥图谋?”
少年没理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掌心,五指缓缓摊开,一团豆粒大的幽蓝火苗从皮肉底下浮了出来,明晃晃地跳着,那光落在他脸上,皮肤几乎透出底下的血管,没有温度,那火苗冷得像冰棱子,离得近了连气都不敢往那方向吐。
她后背往岩壁上又蹭了蹭:“这火没有半点热乎气。”
少年沉默。
“你不会说话?”
还是没动静。
她舔了下干裂的嘴唇:“我现在一文不值,符纸光了,身上挂着重罪,冥律司满城追我,连个铜板都掏不出来,付不起你的救命钱。”
少年终于抬了抬眼,淡淡扫了她一下,那目光没有喜怒,沉得吓人,像压着一堆说不出口的旧事,他没开口,掌心那团蓝火跳了跳,像是应了她的话似的。
她扯了下嘴角:“行,不说话我就当你白帮忙,这份人情我先欠着,等我能喘匀了气,请你吃碗阳春面,加蛋不放葱。”
洞外忽然掠过一道淡紫的微光,快得跟错觉一样,是玄尘那盏幽灯残留的残影,接着锁链拖地的声响也断了,她侧耳听了许久,确认外头没了动静,绷了一夜的肩线才松下来:“他们居然撤了?”
少年不点头也不摇头,五指轻轻一拢,掌心的蓝火灭了,岩洞里暗下来,只剩洞口漏进来的天光勉强勾出两个人的轮廓。
她压低嗓音:“你到底是什么人?专门在这等我,还是碰巧路过?你是不是早就认得我?”
洞里静了好一阵,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响着,她眼皮越来越重,透支的眩晕又往上翻,意识快要散掉的时候,一道极轻的声音响了起来,像风从枯井口擦过去:“……我没认错人。”
她猛地一激灵,清醒了:“你早知道我会逃到这儿?”
少年没应。
“你是专程等我的?”
还是沉默。
她冷笑了一声,戒备没松半分:“不愿说,我不逼你,但我劝你趁早离我远点,我十二年前就该死在栖云观那场火里,如今每一口气都是偷来的,冥律司要抓我,阴差不死不休地追,沾上我的人,全都会被祸事缠进去。”
少年缓缓抬眸,望向洞口外渐沉的天色,过了很久,他重新摊开掌心,蓝火再度燃起,比先前亮了几分,火光清清楚楚照出他手腕内侧一道旧疤,弯弯曲曲地爬着,皮肉烧得凹凸不平,是烈火留下来的痕迹。
她目光一下子钉住了:“你也被术法烧过?”
少年收回手,火光在他眼底晃了晃。
她盯着他:“你没必要救我,我是通缉犯,是冥律司要诛的异类,谁靠近我谁就逃不掉祸事。”
少年转过头,安安静静地对上她的眼,昏暗的岩洞里两人对视着,他没开口,可那双眼睛分明在说,她的过往、她的劫数、她的处境,他全都晓得。
她心口一紧,洞外的追兵已经撤了,可眼前这个沉默寡言、身怀幽冥异火、早早等在这里的少年,才是最让她看不透的凶险:“你刻意接近我,究竟想要什么?求自由,求复仇,还是求仙道机缘?”
少年看了她很久,轻轻摇头:“这些都不是。”他又摇了一下头,把所有猜测都否了。
“那你到底图什么?”
他没摇头也没点头,掌心的蓝火轻轻跳了一下,节奏平稳规律像是活物的呼吸。
她盯着那团火,轻笑了一声:“难不成你自个儿也不晓得要什么,只是单纯想救我?”
少年依旧沉默,她长长吐出一口气,背靠岩壁闭上了眼:“罢了,我如今无力反抗,也无处可逃,全由你安排,但我把话放前面,我这条偷来的残命禁不起反复折腾,今夜我在这休养,明日再论去处。”
话音落了,岩洞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两道轻重不一的呼吸声交错回荡,摇曳的蓝火映着两张截然不同的脸,一人身负重伤口命途飘摇,一人来历莫测深浅难估,谁都没再开口。
山林万籁俱寂。
只有那点幽蓝的火,还在他掌心,静静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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