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七月中旬,沈嘉意开始失眠。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是那种——闭上眼睛,脑子里就自动开始播放画面。陆沉舟的脸,周曼的名字,照片水面上的两个人影。像一组幻灯片,她按了播放键就关不掉。
她开始注意以前不会注意的东西。
比如陆沉舟的车。
他开一辆黑色的SUV,大众途观,不算新,但保养得很好。她坐过很多次,副驾的座椅永远调在她习惯的位置——比正常靠前一点,靠背角度微斜。她以为是他特意调的,后来才发现,他每次送她到家之后,会把座椅往后推回去。
不是因为她重要。是因为后面可能要坐别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正在他车上。
那天是周三,项目上线前最后一次联调,两人加班到十点。陆沉舟说送她回家,她没拒绝。
车开上高架,她靠在副驾上,鼻子忽然闻到一股味道。
不是香水。是一种更淡的、更日常的东西——护发素的味道。椰子的,甜腻的,和她洗发水一个牌子。
她没用过这个味道的护发素。
她低头看了一眼座椅缝隙。什么都没有。她伸手摸了摸副驾的头枕,手指上沾了一根头发。
黑色的。很长。不是她的——她的头发染了栗棕色,而且没这么长。这根头发乌黑、顺滑、长度超过二十厘米。
她把头发捏在指尖,看了很久。
怎么了?陆沉舟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她松开手指,头发落在膝盖上,刚有个东西。
她没说是什么东西。
车到楼下,她推门下车。陆沉舟说:到了跟我说一声。
嗯。
她走进楼道,在电梯里把那根头发扔进了垃圾桶。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忽然觉得胃里翻了一下,像有人用指甲刮过胃壁。
周五晚上,陆沉舟来她家。
他带了外卖——她爱吃的酸菜鱼,加了一份金针菇。两人坐在茶几前吃,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吃到一半,陆沉舟去卫生间。沈嘉意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他的外套上——搭在椅背上,深灰色的薄夹克。她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翻口袋。
不是搜查。是……一种说不清的冲动。像猫爪子碰到什么东西,明知道不该碰,但爪子已经伸出去了。
左口袋:车钥匙、一张停车票、一包纸巾。
右口袋:手机。
手机锁屏。她盯着那个黑色的屏幕,上面倒映着她自己的脸——鬼鬼祟祟的,像个小偷。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把外套恢复原样。
陆沉舟从卫生间出来,擦着手:你翻我口袋?
沈嘉意心跳漏了一拍。没有。你手机响了,我想拿给你。
哦。他拿起外套,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未接来电啊。
可能我看错了。
他没追问,把手机放回口袋,坐回来继续吃鱼。
沈嘉意低头扒饭,筷子碰到碗底,发出清脆的一声。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的手机密码,她不知道。
不是没机会看。是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解锁过。每次都是指纹或者面部识别,快得她来不及看清数字。
一个正常情侣之间,手机密码不是什么大事。但不知道和没问是两回事。她没问,是因为她不敢问。
不敢问,是因为她怕答案。
周六。又是周六。
陆沉舟的消息从周五晚上八点开始变少。
「今晚有个应酬,可能晚点回你。」
沈嘉意回了个「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等了一整晚。凌晨一点,两点,三点。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凌晨四点十三分,手机震了一下。
她猛地翻过手机——
陆沉舟:「到家了,喝了点酒,头疼。你睡了吗?」
沈嘉意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敲字:「没睡。」
发出去。
三秒后,他回:「怎么还没睡?」
「在看剧。」
「别熬太晚。」
「嗯。你少喝点。」
「好。」
对话结束。
沈嘉意把手机放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凌晨四点,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座坟。她忽然想起那个梦——厨房里碎了一地的碗,那个女人说你捡的是我的碗。
她现在知道了那个女人的名字。周曼。
她甚至能想象那个场景:周五晚上,陆沉舟回家。开门,换鞋,外套挂在玄关。周曼从客厅走过来,接过他的外套,闻到他身上有别人的味道——不是香水,是那种更隐蔽的、从皮肤里渗出来的东西。
她会说什么?
你喝酒了?
嗯,应酬。
少喝点。
知道了。
对话结束。和沈嘉意手机上的对话,一模一样。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面镜子。陆沉舟在两个女人之间复制粘贴同一条消息,而她们都回了嗯。
周日中午,陆沉舟来了。
他看起来很疲惫,眼下青黑,头发有点乱。进门的时候,身上有淡淡的酒味——不是宿醉的那种冲,是衣服上沾染的、隔夜的味道。
昨晚喝多了?沈嘉意问,语气随意。
嗯,客户太能劝。他趿拉着拖鞋走进来,很自然地坐到沙发上,有热水吗?
沈嘉意去厨房烧水。她站在灶台前,看着水壶里的水慢慢升温,冒出白色的水汽。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的外套。昨天他穿的那件深灰色夹克,今天没穿。换了一件黑色的T恤。
那根头发。那根黑色的、很长的、不是她的头发。
她把热水倒进杯子,端出来递给他。
谢谢。他接过杯子,喝了一口,今天有什么安排?
没什么。你呢?
下午要回去一趟。他说,我妈让我回去吃饭。
哦。
沈嘉意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水。他的手指上有一道小口子——像是被纸划的,很浅,在食指关节处。她以前没见过。
你手怎么了?
昨天拆快递划的。
什么快递?
就……一个包裹。
他没说是什么包裹。沈嘉意也没问。
但她记住了。手指上的小口子,黑色的长头发,周六的空白,凌晨四点的消息。所有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在她脑子里旋转。
她不知道完整的图长什么样。但她知道——每一块碎片都是同一个颜色。
那个颜色叫周曼。
那天陆沉舟走之后,沈嘉意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人不是她。是一个女人,长头发,穿一条酒红色的裙子。女人看着她,笑了一下,说:
你戴的那个耳钉,是我挑的款式。
沈嘉意猛地惊醒。
凌晨两点。空调开得很冷。她裹紧被子,伸手摸了摸耳垂——
珍珠耳钉还在。
她忽然觉得,那颗珍珠不再是温的。是凉的。像一块石头,坠在耳垂上,坠得她头都歪了。
她坐起来,打开手机,点开陆沉舟的头像。
最后一条消息是晚上八点:「到家了,明天见。」
她盯着那个明天见,忽然想:明天见到的,到底是他,还是他背后那个影子?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开始害怕明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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