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意不等了 第四章 去走走

四月的第二个周末，陆沉舟发消息说：明天天气好，要不要去郊外走走？

沈嘉意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这是第一次，他提出一个和工作完全无关的活动。不是顺便，不是对排期，就是去走走。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在试探一根弦的承受力。

她回：「去哪？」

「青龙峡。开车一个半小时，不高，走起来不累。」

「好。」

发完这个字，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期待，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紧张——像考试前那种，知道要发生什么，但不知道自己准备好了没有。

第二天早上八点，陆沉舟的车停在她楼下。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比平时随意，看起来年轻了几岁。沈嘉意上了副驾，车里放着很轻的爵士乐，空调温度刚好，扶手箱里放着一瓶水——拧开过的，说明他提前试过水温，不凉。

先去吃早饭？他发动车子。

好。

他们在路边摊买了豆浆和油条。陆沉舟付了钱，把豆浆递给她时说：少糖，对吧？

沈嘉意接过杯子，温热的。她没说过自己不喝多糖。是他自己看出来的——她喝咖啡要双份奶，吃粥不喜欢太甜，这些碎片被他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她。

车开上高速，窗外的楼渐渐矮下去，变成树，变成山。沈嘉意摇下一点车窗，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她忽然觉得呼吸顺畅了很多——在办公室坐久了，人像被压扁了一样，现在终于舒展开来。

你平时周末都干嘛？陆沉舟问，目光看着前方。

睡觉，收拾屋子，偶尔约许茉吃饭。

就这些？

就这些。她顿了顿，以前赵延在的时候，周末也差不多。他打游戏，我追剧，各过各的。

你没想过出去走走？

想过。但他总说下次吧。

陆沉舟没接话。沉默了几秒，他说：那今天补回来。

沈嘉意看了他一眼。他侧脸在阳光里，轮廓分明，酒窝若隐若现。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和赵延的区别不是好和不好——是赵延让她觉得我的需求是多余的，而陆沉舟让她觉得你的需求是合理的。

这个区别，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致命。

青龙峡不高，但路窄，石阶上长着青苔，走起来要小心。陆沉舟走在前面，偶尔回头伸手拉她一把。不是每次都拉——只有她脚步不稳的时候才伸手，力度刚好，拉稳了就松开，不拖泥带水。

半山腰有个小平台，摆着几张石桌石凳。沈嘉意坐下来喝水，陆沉舟站在栏杆边看远处的山。

你经常来这种地方？她问。

以前经常。后来……他顿了一下，后来忙，就少了。

一个人？

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和朋友。

他没说和家人。沈嘉意注意到了，但没追问。她告诉自己：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两人坐在平台上歇了二十分钟。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陆沉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发圈——黑色的，最简单的那种——递给她。

你包里应该没有。他说。

沈嘉意接过发圈，愣了一下。她确实没带。头发散了一路，她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看到了。

她把头发扎起来，发圈松紧刚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她手指碰到那个小小的塑料扣时，忽然觉得眼眶热了。

谢谢。

不客气。

他看着她扎好的头发，笑了一下。那个酒窝终于露出来，很浅，但真实。

好看。他说。

下山的时候，沈嘉意在台阶上踩滑了一步。陆沉舟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稳稳地拽住了她。

两人都愣了一下。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隔着冲锋衣的袖子，温度却清清楚楚地传过来。沈嘉意低头看着那只手，指节分明，虎口有一层薄茧——大概是常年握笔和鼠标磨出来的。

没事吧？他松开手。

没事。她站稳，心跳快得不像话。

两人继续往下走。这次陆沉舟走在了她旁边，没有再回前面。他的手臂偶尔碰到她的，像是不经意，又像是故意的。沈嘉意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是觉得，这个距离让她安心。

傍晚回城，堵车。高架上一动不动，夕阳把前面的车顶染成橘红色。陆沉舟关了音乐，车厢里很安静。

今天开心吗？他问。

嗯。沈嘉意看着窗外，很久没这样了。

那就好。

又安静了一会儿。沈嘉意忽然说：你手机响了好几次。

陆沉舟低头看了一眼中控台上亮着的屏幕。来电显示只有一个字：「妻」。

屏幕亮了三秒，灭了。

他又看了一眼，没接。

沈嘉意假装没看见。她把头转向窗外，手指在膝盖上收紧。高架桥的护栏上刷着黄色的反光漆，一道一道，像某种密码。

工作群。陆沉舟说。

嗯。

她没有追问。不是因为信了，是因为她不想在那个瞬间打破什么。就像一个人走在薄冰上，明明看见了裂缝，还是选择踩下去——因为对面有光。

到家楼下，九点多了。陆沉舟送她上楼，走到七楼，像上次一样。

今天谢谢你。沈嘉意掏出钥匙。

谢什么。他靠在走廊墙上，你开心就好。

嗯。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沈嘉意推开门，回头看他。走廊灯昏黄，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棵瘦瘦的树。

进来坐坐吗？她说。

话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太明显了。这句话不是邀请喝茶，她自己知道。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稳稳的、分寸感很强的眼神，而是更深的东西，像水面下的暗流。

不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今天够了。

他后退了一步，给她留出了空间。

早点休息。他转身往楼梯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嘉意。

嗯？

今天我很开心。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下，一声一声，渐渐远了。

沈嘉意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钥匙，门半开着。走廊里只剩她一个人，和那盏昏黄的灯。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机亮了。许茉：「周末干嘛呢？出来吃火锅？」

沈嘉意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她想说今天去爬山了，想了想，改成：「在家休息，下次吧。」

放下手机，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不是傻子。那个来电显示、那个工作群的谎言、那个不了的克制——所有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张她不愿意看的脸。

但她还是把那张脸翻过去了。

因为今天她很开心。因为很久没有人带她去爬山了。因为那个发圈还戴在她的手腕上，松紧刚好。

因为她是透明人，而陆沉舟让她看见了光。

她站起来，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看自己。脸颊发红，嘴唇微微肿着——不是因为亲吻，是因为咬了太多次。

她伸手摸了摸耳垂上的珍珠耳钉。

还在。

她忽然想起母亲蹲在厨房地上捡碎碗片的样子。血珠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白色的瓷砖上。

她关掉灯，走进卧室，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黑暗里，她给陆沉舟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也很开心。」

三秒后，对方回了一个「??」。

沈嘉意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屏幕，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窗外有猫在叫。很轻，像谁在喊一个名字，喊了一半又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