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陆沉舟把车停在地下车库的时候,熄火了三次才拔下钥匙。
不是因为喝多了。今晚没有应酬,他只喝了两杯茶。是手在抖。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车库惨白的日光灯,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沈嘉意以前坐副驾的时候,总喜欢把座椅调得靠前一点,靠背微斜。他每次送她到家,会把座椅往后推回去。
今晚他一个人开车回来,座椅是调在自己位置上的。但他觉得不舒服。好像少了什么。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手机屏幕亮了。他低头看——
周曼:「到哪了?安安睡了。」
他回:「车库。马上上来。」
然后他推开车门,走进电梯。
电梯停在十八楼。他走到1802门口,掏出钥匙。
门开了。玄关的灯没开,客厅亮着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周曼坐在沙发上,手里在织一件毛衣——安安的,天冷了,袖口短了。
回来了?她没抬头。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和客户?
嗯。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另一端坐下。茶几上摊着安安的画,还是蜡笔画,这次画的是一只猫。猫是橘色的,和沈嘉意楼下那只一样。
他盯着那只猫看了几秒,移开目光。
你手怎么了?周曼忽然问。
什么?
你左手。怎么攥着?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确实攥着。松开来,掌心里有一道印子——是那张纸条留下的。
「我会对你负责。」
沈嘉意把纸条还给他那天,他攥着它走出了她家。回到家,他把纸条放在床头柜上。周曼看见了,问这是什么,他说便签,工作用的。
她没再问。
她从来不多问。
那天晚上,陆沉舟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1802的客厅里,但客厅是空的。没有周曼,没有安安,没有茶几上的绘本和卡通杯子。只有他一个人,站在中央,手里攥着那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在变。不是钢笔写的了,是圆珠笔。不是我会对你负责,是——
「爸爸生日快乐——安安」
然后字又变了。
变成「今天忙吗?」
然后变成「那就好。」
然后变成「七夕快乐。」
然后变成「你走吧。」
然后变成空白。
他猛地醒了。凌晨三点十七分。
旁边周曼睡得很熟,背对着他,呼吸均匀。他轻轻起身,走到阳台上,关上门。
北京的夜空没有星星。和沈嘉意家窗外一样。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手指悬在搜索框上方,打了沈字——
没有。
他早就知道搜不到。她删了他。
他退出微信,打开短信。收件箱里有一条他发过的消息——「祝你找到自己的光。」
没有回复。
他关掉屏幕,把手机扣在栏杆上。
他不是没有爱过她。
这是他后来反复想的事情——我对沈嘉意,到底有没有爱?
他给自己的答案是:有。但不是她要的那种。
他要的那种爱,是安全的。不出格的。不需要他拆掉现有生活重建的那种。
他爱她的方式,是在凌晨四点给她发消息。是在她发烧时说多喝水。是在她问他如果有一天你不用负责了的时候,说什么意思。
他以为这就是爱了。因为他在负责的范围之内,给了她他能给的全部。
但他不知道——她要的不是负责范围内的全部。
她要的是全部。
九月,安安开学。
送她去幼儿园那天,安安背着粉色的小书包,蹦蹦跳跳地走进去。周曼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
沉舟。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事?
他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事?
你晚上做梦在说话。
……说什么?
听不清。但你好像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周曼没有看他。她看着幼儿园的大门,安安已经进去了,门关上了。
我听不清。她重复了一遍,但我觉得——不是我的名字。
陆沉舟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攥着车钥匙。
钥匙的齿硌着他的指腹。他忽然想起沈嘉意说的那句话——
你拿回去给周曼吧。她等了七年。她比我更需要这个。
那时候他以为她在讽刺。
现在他知道了——她不是在讽刺。她是在告诉他一个事实。
周曼等了七年。不是等他爱她。是等他看见她。
而他看见了。在他差点失去她的时候。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主动和周曼谈了一次。
不是关于沈嘉意。是关于他们。
我们……有多久没有一起出去过了?他问。
周曼正在收拾碗筷,停了一下。
上次是安安生日,去吃了火锅。
不是带安安。是我们两个。
周曼转过身,看着他。
你想去?
嗯。
那就去。
她没有追问为什么。没有说你终于想起我了。没有说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她只是说:那就去。
和她说你头发短了好看一样。没有条件。没有期限。没有附加内容。
但他忽然觉得——
这句话比沈嘉意说的任何一句都重。
因为周曼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知道他是谁。知道他的全部。知道他凌晨四点才回家,知道他手机密码不告诉她,知道他有时候看着手机发呆的样子不是在工作。
她知道。但她还在。
而他——
他配不上这个还在。
十月,他删掉了沈嘉意的电话号码。
不是拉黑。是删掉。
他打开通讯录,找到沈嘉意三个字,点了删除。
手指悬在确认键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按了下去。
号码消失了。但备忘录里还存着。他知道。他可以随时加回来。
但他没有。
他关掉手机,走到窗边。
十月,北京的风已经凉了。他看着楼下的路灯,想起那天晚上站在她家楼下——站了四个小时。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在证明什么。证明自己爱她。证明自己可以等。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爱。那是占有。
爱一个人,不是站在她楼下四个小时等她心软。是让她不用等。
十一月,他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离婚。他还没有勇气走到那一步。
但他做了一件更小的事——
他给周曼买了一束花。
不是情人节。不是生日。是随便一个周三。
他下班路上路过花店,看见一束向日葵,黄色的,开得很盛。他走进去,买了一束。
回家的时候,周曼正在厨房做饭。他走进去,把花放在餐桌上。
什么?她转过身,看着那束向日葵。
路过花店,看见好看。
周曼看了那束花很久。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很淡的、很轻的、像水面上泛起一层涟漪的笑。
谢谢。她说。
两个字。
和沈嘉意说谢谢不一样。沈嘉意的谢谢是客气,是距离,是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的确认。
周曼的谢谢是——她等了七年,终于等到了一束花。不是因为某个节日,不是因为做了什么错事要补偿,是因为他路过花店,觉得好看,想到了她。
陆沉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周曼把向日葵插进花瓶里。
他忽然觉得——
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离婚了。
不是因为走不开。是因为他终于看见了——周曼不是他的负担。是他的家。
而沈嘉意……
沈嘉意是他永远到不了的远方。
不是因为她不好。是因为他走不到那里。
他的腿太短了。他的世界太小了。他的爱太安全了。
她要的是全部。他给不了全部。
但他可以给周曼一束向日葵。
这就够了。
十二月三十一号,跨年夜。
他给沈嘉意发了一条短信:「祝你找到自己的光。」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一边,走到客厅。
周曼和安安在沙发上看电视。安安靠在周曼怀里,已经快睡着了。电视里在放跨年晚会,歌声很大,但客厅里很安静。
周曼抬头看他,说:你要不要也坐过来?
他走过去,坐在她们旁边。
安安迷迷糊糊地说:爸爸,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他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安安闭上眼睛,睡着了。
周曼把毯子拉过来,盖在安安身上。然后她靠过来,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他没有动。
他看着电视屏幕上的烟花,忽然想起沈嘉意说的那句话——
我会对自己负责。
她做到了。
而他——
他给不了别人负责。但他可以给自己一个机会。
不是明天。不是给我一点时间。
是今晚。
就今晚。
他低下头,在周曼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周曼没有动。但她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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