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仓 第31章 沈瑶

第31章沈瑶

下午，临江的一场暴雨把整座金融城浇透。雨滴砸在玻璃幕墙上，声音像有人在用沙锤贴着耳朵摇。苏砚撑着伞从明德律所出来，走过两条街，钻进附近一家叫来客的茶餐厅。茶餐厅的玻璃上糊满蒸汽，里面和外面是两个世界。

沈瑶已经在角落的卡座等她了。

她比两年前瘦了一些。头发剪短了，刚到下巴的长度，发梢往里扣。穿着一件白色的丝质衬衫，领口扣到第二颗，手腕上戴一块古董款的浪琴，表盘有点发黄。她说话的速度没变，还是很快，像打字机。

你约我出来肯定不是为了叙旧。沈瑶把面前的一杯冻柠茶推到苏砚面前。关于戚凛的事，你想问什么？

你在他手下做了两年。他操作盘面的方式你了解多少？

沈瑶把吸管从杯子里抽出来，在纸巾上戳了一下。这个动作她做了三次。

他在办公室里不说具体的票。他只说大方向，交给下面的人执行。执行指令从来不是用邮件，也不是用微信。用什么呢？她停了一下，在权衡该不该说，他用面授。每次开完投决会，他把关键的三四个人留到最后。手机收了，门关了。面授的指令只有当事人知道。如果指令涉及资金安排，他会通过周慕白的私人通道走。凛石的合规系统里看不到任何痕迹。

私人通道？

不是银行账户。是一种，怎么说，有点像对敲的结构。凛石在海外有几个离岸的SPV。这些SPV在法律上和凛石没有控股关系，但实际控制人都是周慕白手下的人。他们通过离岸SPV在境外做一些衍生品交易，再通过境内的合作机构把损益传递回来。整个结构被分拆成几十个看似互不关联的交易，你在任何一份国内的交易记录里都看不出关联性。只有把所有交易拼在一起，

才看得出来是同一个人的棋局。

对。沈瑶把吸管重新插回杯子里，搅了两下。杯底的冰块发出喀喀响。所以我一开始跟你说，我是做研究的，不碰钱。做了半年之后我发现我做的每一份研究最后都会变成盘面上的一个位置。我不买，但我分析的企业会被周慕白拿去建仓。我研究的板块，凛石的仓位会提前两周到位。

那是内幕，

在内幕和合法之间有一条缝。沈瑶打断了她。她可能已经对无数人解释过无数次了。这条缝叫做基于基本面研究做出的独立投资决策。只要你能拿出研究报告来证明你的投资是基于研究，那你在研究发布之后做的交易就是合法的。时间顺序上合法，但实质是，每一次研究任务都是顺着戚凛需要的方向去做的。

苏砚沉默。她也是律师。她知道在法律层面，你没法用感觉去起诉一个人。你需要证据。沈瑶的话每一句都是真的，但没有一句能在法庭上被采纳。

你那十亿，沈瑶往前倾了倾身体，声音压到只够两个人听到。戚凛放在晟华里的那十亿，不是他的钱。是周慕白从凛石的一个结构化产品里拆出来的。周慕白拆的时候把底层穿透做了四层。每一层都是合规的，单看任何一层都没问题。四层叠在一起之后，没有人能追溯这笔钱的最初来源。

包括段岐山？

段岐山的人如果能查完四层，大概需要两到三个月。因为在第四层有一个关键的备案文件不是存在国内托管行系统里的，是存在海外的。需要跨境协查申请，流程走下来最少六周。沈瑶说完这句话之后靠在椅背上，肩膀放松了一点，她把她能说的都说了。

苏砚在心里盘了一遍。六周。段岐山的团队从进场到出初步结论，正常流程八到十二周。他会在第八周左右出阶段性报告。如果境外证据在第六周才能拿到，那是在报告定稿前刚刚够。紧，但够。前提是段岐山从第一天起就申请跨境协查。这一点取决于蒋文渊在第一周的核查里能不能挖出该申请境外证据的理由。从苏砚目前看到的情况，蒋文渊的核查方式是一层一层往下剥，细致但不够快。如果他正常走流程，两周后才会开始注意境外通道的问题。

我还想问一件事，苏砚刚开口，沈瑶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来，突然放下了吸管。

我今天见你，戚凛不知道。她说。但你身上有他的人，不是跟踪你，是有人在你律所里面。你每次从档案室出来，刷卡记录会同步上传到明德的行政系统。你们行政系统曾经外包给一家IT服务公司，那家公司的法人是周慕白的大学室友。

苏砚的背脊一阵冷意爬上来。她想起每次从地下档案室刷卡出来的时间戳，由系统自动记录。而系统的外部运维方，周慕白能看到的不仅是她的进出记录，还能看到她在什么时间调了什么案卷。这就意味着她昨天下午在档案室调取孟岚内部调查案卷的行为，周慕白可能已经知道了。

所以他知道我在查那十亿。苏砚说。

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但理论上，他可以。沈瑶把没喝完的冻柠茶推开了。她的表情不像恐惧，更像是一种被长期消耗后的麻木。

你在凛石待久了就会习惯这种感觉，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人在记录。不是窃听器，不是针孔摄像头，是那些合法的、每个人都签了字的协议。你申请了门禁卡，你签了员工手册，你同意了IT系统内的一切操作记录，然后你会发现这些合法记录叠在一起，能拼出你全天的每一个行动。而你当初签字的时候一条一条看过去，每一条都是合理的。

苏砚把面前那杯已经放温的柠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味已经很淡了。冰块全化了之后变成了水，柠檬片沉在杯底。

沈瑶，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沈瑶把视线转向窗外。暴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金融城的玻璃幕墙还在往下滴水，街道上积水反射着天空破碎的灰白色。她看着窗外，停了很久，然后用一种和冻柠茶一样淡的语调说了出来。

我怀了孕。四个月。他，我不想让他的妈妈一辈子都在替戚凛做事。他出生之前我就要离开凛石。但我走之前，如果什么都不说，以后出了事，我就是沉默的帮凶。周慕白的名片上写的不是凛石资本执行总裁，是白手套。他洗掉的钱、转出去的通道、拆开的穿透，他说都是戚凛让他做的。但每一个字签下去的人是他自己。他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他在境外账户里攒了一笔钱，不多。大概够躲一阵。他现在做的事，是在等一个信号。等到戚凛被查的信号，他第一个变污点证人。

沈瑶说完这段话之后很久没有出声。茶餐厅里的电视机挂着财经频道，K线图在屏幕上安静地爬行。一个服务员在拖地，拖布经过泡沫垫的地板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苏砚站起来，绕过桌子，在沈瑶旁边坐下。她伸手握了一下沈瑶的手。那只手很冰。

你走吧。今晚。不要等到他出生。苏砚说。你告诉我的这些，够我往前推三步棋。但你在凛石再待下去，你推进的每一步都在周慕白的视野里。他既然能看到我的档案调动记录，他也一定知道你今天见了我。

沈瑶抬起头看着苏砚。她的眼眶有一点点红，但没有眼泪。

我认识一个人。苏砚从包里翻出一张名片。秦慕云的，《财经纵深》调查记者。如果你到了该说的时候，跟她联系。她知道怎么把你说的东西转化成报道。你不需要亲自面对。

沈瑶接过名片。她的手指在名片边缘轻轻搓了搓，然后放进包里。

茶餐厅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深色Polo衫的男人走进来，环顾四周。他的视线在沈瑶和苏砚的卡座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没有在茶餐厅坐下，转身出去了。苏砚认得他，他开的那辆深灰色的车停在对面的路边几个钟头了。戚凛的人。

沈瑶站起来，拎起包，看着苏砚准备说什么，最终没开口。有些话不需要说完。她们一起走出茶餐厅的门。沈瑶往左，回凛石。苏砚往右，回明德。临江的风已经停了。路面上积水还没有干透，雨后的阳光把每个水洼都照成了小块的天空。苏砚穿过马路的时候水花溅起来。她感觉到脚踝处一阵冰凉。

苏砚回到明德律所三十六楼，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她第一件事就是在门框上摸了一下。门框的内侧边缘，有一道很细的划痕，是用指甲划出来的。她出门之前放了一根头发粘在门框和门面之间。头发还在。没有人进来过。至少目前还没有。

她把包放下，从里面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孟岚的内部调查案卷，翻到最后一页。她看到案卷末尾孟岚签下的日期旁边有一行极小字的铅笔批注。之前她没有注意到，这批文字的颜色和纸张的底色太接近了。现在在自然光下她才看出来。

批注的内容：该等交易安排的具体证据链条需结合境外SPV的备案文件方可完整呈现。建议启动跨境协查程序。但启动该程序需要，后面被橡皮擦掉了。无法辨认。

孟岚自己建议过启动跨境协查。然后她擦掉了这句建议。是有人叫她擦掉的，还是她自己判断启动程序有风险？档案里没有记录。但苏砚知道，如果孟岚当初把这份案卷连同建议一起正式提交，盛恒十三期的尽调结论会是另一种颜色。而段岐山不会现在才来查。他一年前就该来了。

窗外的阳光已经开始斜了。苏砚看着纸面上那道被橡皮擦过的痕迹，纸面微微发皱，纤维被磨损了一些，但还能看出原来的字痕。她拿了一支铅笔，在痕迹上面轻轻描了一下。被擦掉的最后四个字浮出来了一点点：经监管部门审批。需要经监管部门审批。

她明白了孟岚为什么擦掉它。是她自己。因为一旦启动跨境协查，监管部门会反问她，你是怎么知道需要查境外的？你接的只是一份资管产品的尽调委托，你为什么老远查到境外去了？这个反问会把孟岚自己拖进去。

而她不想让自己变成举报人。至少一年前不想。一年之后，段岐山已经查到她头上，她想让苏砚把她擦掉的痕迹补回来，把那份建议以苏砚的名义重新提交上去。

苏砚把铅笔放在桌上。她走到窗边。三十六层的窗外，临江港的集装箱堆场在阳光下闪着锈红色的光。她眼底的倒影也是那种红。

她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一条新短信，发信人方远征。内容只有六个字：老鬼在动，小心。

苏砚拿起手机，还没回复，第二条紧跟着来了，这次是陆沉。

苏砚，段岐山的人刚才调了明德律所从去年一月至今的全部进出记录。你最近在档案室里待的时间太长了。他们注意到了。明天可能会找你谈话。提前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