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元龟元年四月,京都洛北。
春风本该和煦,吹过岩仓城头时,却裹挟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这座孤城,像一枚被遗弃在荒野的棋子,四面楚野,无险可凭。
城下,武田军的旌旗如林,甲胄映日。城上,守军面有菜色,眼神涣散。
伊势伊势守站在天守阁的残破窗前,手指深深抠进木框。他今年四十有三,本是洛北一带有名的豪勇之辈,此刻却像个枯瘦的老僧,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伊势守大人,粮秣……真的只剩这些了。”家老藤田兵卫捧着一个粗陶碗,里面是混着糠皮的稀粥,数得清的几粒米。
伊势伊势守没有接碗。他望向城外,武田信满的本阵设在实相院。那座古刹地势高峻,俯瞰岩仓如观掌中纹路。武田的阵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金地红菱的纹章刺得人眼睛生疼。
“山本殿下呢?”他问。
“山本大人已下令,将城中最后的存粮分与将士。他自己……也只喝粥水。”
伊势伊势守苦笑。山本尚俊,洛北第一大土豪,山本氏当主。起事仓促,谋划草率,如今困守孤城,连他这样的猛将都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笼城,只有死路一条。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每个人的心里。城里的士兵饿得连刀都举不稳,而武田军兵精粮足,士气正盛。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决死一搏!”
伊势伊势守猛地转身,太刀出鞘三寸,寒光映亮他决绝的双眼。他拔出刀,刀身震颤,发出龙吟般的嗡鸣。
“我们还有多少人?”
“能战的……不足两百。其余皆病弱。”
“两百就两百!”伊势伊势守将太刀高举,“与其饿死在城里,不如冲出去,砍下武田信满的首级!跟我去实相院!”
实相院,武田信满的本阵。
信满今年二十八岁,面容白皙,眉目如画,若非一身精悍的胴丸,倒像个京里的公卿子弟。他正坐在院中的青石上,面前摊着一张洛北舆图。
“一条殿下何时能到?”他问身旁的侍大将。
“快了。北白川城已发兵北上,预计明日可至。”
信满微微颔首。他并不急于攻城。岩仓城弹丸之地,粮草不继,困也困死了。他更在意的是,这场叛乱背后的那条线——是谁在暗中挑动洛北土豪?是谁想借机将手伸进京都?
“报——!”一名斥候飞马而至,“伊势伊势守出城了!正率军冲向实相院!”
信满挑了挑眉,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困兽犹斗。传令,全军戒备,结车悬之阵。”
实相院外的土原上。
伊势伊势守一马当先,身后跟着不到两百名饥饿的士兵。他们衣甲不整,面黄肌瘦,但每个人的眼睛都红得像要滴血。这是绝境中的野兽,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
“武田信满!出来受死!”
伊势伊势守的怒吼在旷野上回荡。他挥舞太刀,冲向武田军的阵线。身后的士兵像一群饿狼,扑向猎物。
武田军的阵型像铁桶一样坚固。第一排长枪手蹲踞,第二排举枪,第三排弓箭手仰射。箭雨落下,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士兵应声倒地。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杀——!”
伊势伊势守的刀砍在一名武田足轻的肩甲上,甲裂,骨断,血溅当场。他像一头受伤的猛虎,在敌阵中左冲右突,所向披靡。
但武田军的阵型太稳了。一波又一波的进攻,像浪花拍击礁石,碎了,又来。伊势伊势守的士兵越来越少,而武田军像一座大山,岿然不动。
“再冲!”伊势伊势守嘶吼着,刀刃已经卷了口,他换了一把枪,继续突进。
就在此时——
“报!北白川城一条繁信军已至!正从侧翼包抄!”
信满在阵后闻报,微微一笑:“一条殿下果然准时。”
一条繁信,此人精于谋略,尤擅调略。他没有直接加入正面战场,而是派出数队使者,潜入洛北各乡。
致命的一击,不在战场,而在人心。
上高野乡的佐竹氏,与山本家是姻亲。一条繁信派人送去密信,许以重利,威胁以刀兵。佐竹氏动摇了。他们打开寨门,放武田军通过,甚至派出一族子弟,加入包围网。
田中乡的渡边氏,本就是墙头草。见佐竹氏倒戈,他们也动了心思。渡边氏当主渡边河内守召集家臣,密谋已定。
当夜,渡边氏的士兵悄悄潜入岩仓城。他们不是来增援的,而是来放火的。
火光冲天。
山本尚俊正在城中调度,忽见本丸方向火起,接着是兵器相交之声和惨叫。他冲上城头,只见渡边氏的旗帜在火光中飘扬,自己的士兵在混乱中被砍杀。
“为什么……”山本尚俊喃喃道。他引渡边氏为盟友,视佐竹氏为姻亲,如今却被他们从背后捅刀。
大势已去。
山本尚俊看着燃烧的城池,眼中最后一丝光芒熄灭。他拔出肋差,却迟迟没有下手。他还有一族老小,还有残存的家臣。
“殿下!快走!”家臣们簇拥着他,从密道出城,退往静原城据守。
岩仓城外,土原。
伊势伊势守不知道城里已经起火。他只知道,自己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从两百,到一百,到五十,到十几个。
武田军的包围圈越缩越小。他的刀断了,捡起一杆长枪,继续刺杀。枪折了,用拳头。拳头流血了,用牙咬。
一名武田足轻被他扑倒,喉咙被生生咬断。血喷了他一脸,他像野兽一样舔了舔嘴唇,眼神已经涣散。
“伊势守!投降吧!”武田军中有人喊。
“投降?”伊势伊势守咧嘴笑了,牙齿上沾满鲜血,“我伊势伊势守,宁死不降!”
他捡起地上一把掉落的野太刀,用尽最后的力气,冲向武田军的本阵方向。每一步都踉跄,每一步都带着血印。
“杀——!”
这是他最后的呐喊。
一名武田铁炮队射手扣动扳机,铅弹贯穿了伊势伊势守的胸膛。他向前冲了几步,轰然倒地。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的眼睛都没有闭上,死死盯着武田信满本阵的方向。
全军战死。无一人投降。
静原城。
山本尚俊被围在城里。武田信满与一条繁信合军一处,将这座小城围得水泄不通。佐竹氏派人入城劝降,许诺保全一族性命。
山本尚俊坐在空荡荡的大广间里,面前摆着一杯冷酒。他想起祖父那一代,山本氏何等显赫,洛北三十六乡,谁不敬仰?如今,却落得这般田地。
“殿下,开城吧。”家老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山本尚俊仰头饮尽冷酒,将杯盏摔碎在地。
“我山本尚俊,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他拔出肋差,刃光一闪,血溅屏风。
家臣们痛哭失声。一族之中,有的归农,有的逃亡,曾经显赫一时的山本氏,就此烟消云散。
战后。
武田信满下令拆毁洛北各处的城寨,夷为平地。他命令各族献上人质,送往平安城。京都所司代迅速向洛北各乡派出代官,进行检地,丈量土地,重新分配。
洛北,正式并入武田家的直辖领。
这场震动京都的叛乱,从起事到平定,不过短短数日。武田信满用兵之速,谋略之深,令整个京都为之侧目。
但在这片血色落幕之后,有一双眼睛,在暗处冷冷地注视着一切。
一个男人站在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枚将棋棋子。他身后,甲胄林立,旌旗蔽日。他的大军已经集结完毕,只等一个借口,出兵洛北。
如今,这个借口没了。
武田信满太快了。快得让他来不及出手,快得让他精心准备的借口变得毫无意义。
“可惜了。”男人将棋子轻轻放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转身,对身后的家臣说道:“传令,大军解散,各归领地。我们……等下一个时机。”
家臣领命退下。男人独自站在暗室中,目光投向北方。那里,洛北的硝烟尚未散尽,而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元龟元年四月,洛北之战落幕。
但天下的大戏,才刚刚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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