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入夜。
林轩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袍,把长枪留在了屋里,只带了白骨杖。杖身裹了层旧布,从外面看像根普普通通的烧火棍。那封信贴身放好,两枚黑煞令一左一右压在腰后。他又在屋里转了一圈,往嘴里塞了半瓶止血丹,生嚼。苦味混着血腥气在喉咙里散开,他皱着眉吞下去。
“该走了。”他对自己说。
推开门的瞬间,他朝西侧后山望了一眼。那片乱石坡下,黑煞令的讯号已经激活小半天了。算算时间,最近的黑煞教暗哨应该已经到了山门外三四十里的地方。黑煞教的人不敢大摇大摆靠近青阳宗,但他们会把消息送到宋宽手上。
宋宽的丹房在青阳山西北侧的一处独院,依山而凿,门前两棵老梅树,枝干如铁。林轩到的时候,院门开着,门内透出昏黄的光。两个青衣小厮站在门口,看见他,皮笑肉不笑地弯腰行礼。
“林师兄请,长老在丹房候着。”
林轩点头,抬脚进院。院内有一方石坪,靠墙堆着几口大缸,缸里种着半死不活的药草。丹房的门半掩着,药味从里面飘出来,又苦又涩,中间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林轩的右眼在暗处微微发亮。他看见屋里的灵力纹路比外面复杂得多。四面墙上都刻着防御纹路,地上铺的砖也不普通,每块砖都嵌着一枚极细微的禁制节点。这屋子,从外面看是丹房,从里面看就是囚笼。
“来了就进来,站在门口吹什么风。”宋宽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像老猫唤耗子。
林轩推门进去。
宋宽坐在一张檀木椅上,面前摆着茶盘。他右手端着杯,左手上戴着一枚灰褐色的储物戒,手指慢慢摩挲着杯沿。筑基三重的气势没有刻意外放,但整个屋子里的空气都像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压在人身上。
“坐。”宋宽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木凳。
林轩坐下了。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宋宽给他倒了杯茶,动作不紧不慢,茶水入杯的声音在安静的丹房里格外清晰。
“知道。”林轩接过茶,没喝。
“说说看。”宋宽呷了一口茶,眼睛在茶雾后眯着,像只晒太阳的老狐狸。
林轩把茶杯放回桌上,后背挺直,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宋长老想知道我是不是林家余孽,我身上藏着什么宝物,以及宋瑞是死是活。”
宋宽的眼皮抬了抬。
“你说话倒是不绕弯。”宋宽笑了起来,那笑容温和得能叫人卸下心防,“那老夫也不绕弯。你身上那根棍子,给我看看。”
林轩没有犹豫,把裹布的白骨杖横放在桌上。宋宽瞥了一眼,没碰,只用手指在杖身那层旧布上轻轻一划。布裂开,露出里面森白的杖身和杖头那颗灰蒙蒙的珠子。
“黑煞教的东西。”宋宽的语气变了,像刀刃上的光,冷了下去,“一个散修,手里拿着黑煞教堂卫的兵器。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有。”林轩直视着他,“杀了一个炼气七重的堂卫,从他手里抢来的。黑煞教灭我林家满门,我杀他们的人,天经地义。”
“杀黑煞教的人,自然是好事。”宋宽放下茶杯,身子前倾,笑得越来越深,“可你上山时,用的是我儿子的令牌。宋瑞那蠢货,怕是回不来了吧。”
“死了。”林轩说得极平静,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
宋宽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但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瞬。
“你杀的。”
“是。”
“当着我这个筑基三重修士的面,承认杀了我儿子。”宋宽慢慢站起来,走到墙边的药架旁,随手拨弄着上面晒干的药材,“你胆子很大,大得让老夫有点舍不得杀你了。”
“你不杀我。”林轩也站了起来,“你留我,是因为我身上有你需要的东西。宋家给黑煞教供了那么多年的童男童女,又暗中吞了林家的产业,你不想让这些事传出去。”
“所以你要用这些把柄要挟我?”宋宽转过身,眯着眼,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不。”林轩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晃了晃,“我是想告诉你,这封信,我已经抄了一份,放在山下青阳镇的一个卖柴翁手里。我今晚出不了青阳宗,那封信明早就会被人送到内门长老桌上。”
丹房里安静了一瞬。
宋宽低下头,看着自己摩挲过杯沿的手指,嘴角缓缓翘起来。
“你以为这样就能制住老夫?”他重新抬起眼,目光像毒蛇一样黏在林轩身上,“你死在丹房,这封信传出去,我顶多花点钱打点。你没有证据的。死人的信,谁会当真。”
“死人的信不会当真。”林轩点头,似乎早就料到这一层,“那黑煞教的传讯呢?你当年写给黑煞教的路线图、和宋家往来明细,黑煞教总坛可都有留档。黑煞教的人这会儿已经到山门外了,你不去看看吗?”
宋宽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他猛地放出感知,如一张大网向山门方向铺开。不过片刻,他脸色微变。山门外确实有黑煞教的气息波动,只是没敢靠近,正在外围游弋。
“你故意把黑煞教引来。”宋宽回头,眼里的杀意第一次毫不掩饰地涌出来。那杀意浓得像实质,压得林轩双腿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你现在动我,信和那些留档照样会暴露。你猜黑煞教的人会不会为了自保,把你卖个干净。”林轩的额头冒出了汗,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声音却还是稳的。
宋宽朝他走过来,一步,两步。每一步都踏得地上防御纹路微微发光,整个丹房的气温像掉进了冰窟。
“你说得对。”宋宽停在他三步外,语气反而平静得可怕,“所以我不能让你死得不明不白。等今晚过后,我会把你交出去,让全宗都知道你私通黑煞教,杀我儿宋瑞,夜闯丹房试图行刺。然后把你一刀一刀剐给所有人看。”
“那得看你留不留得住我。”林轩右脚后撤半步,白骨杖已经横在身前。杖头的珠子骤然亮起,灰光暴涨。一道黑色的丝线从杖身弹射而出,缠住了宋宽的右腿。
缠足蛇禁。
宋宽低头看了一眼,右脚一跺。筑基三重的灵力如铁锤般砸下,黑线应声崩断。他冷笑:“炼气六重的禁制,也配困我?”
林轩没指望困住他。他趁宋宽跺脚的那一瞬,掀翻了面前的茶盘。滚烫的茶水混着茶渣朝宋宽脸上泼去。宋宽偏头避开,视线受阻的半息之间,林轩已经从侧门滚了出去。
他滚进院子,双掌按住地面,将体内镇天鼎的力量全部灌入地下。那几口种药的大缸同时炸开,碎陶片横飞。烟尘滚滚,药草味和土腥气混作一团。
宋宽追出门时,林轩已经不见了。
“小畜生,躲在这院子里,能躲到哪去。”宋宽不紧不慢地走到院中,灵力如潮水般扩散开来,一寸一寸地搜寻。
林轩藏在院角的水井后,胸口贴着井壁。他知道宋宽的感知马上就会扫到这里。他的右眼能看到宋宽灵力的纹路,那灵力像无数根透明的触手,正在飞速蔓延。最多三息,他就要暴露。
三息。
他深吸一口气,从腰后拔出那两枚黑煞令,然后狠狠抛向空中。
两枚令牌在半空相撞,“啪”的一声,爆出两团漆黑的浓烟。浓烟中盘绕着扭曲的蛇形符文,将宋宽的感知搅乱了一瞬。宋宽抬头一掌轰出,烟散了大半。但林轩已经不在井后了。
他出现在了宋宽的身后。
白骨杖高高举起,杖头的珠子暗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青铜色的光。那光来自镇天鼎,来自林轩丹田深处那尊谁都看不见的小鼎。林轩将所有的灵力、所有的鼎力,全部压进这一杖里。
宋宽有所察觉,回身一掌,掌风如刀。林轩不躲,白骨杖照着他的额头砸下。
“砰!”
掌风先一步击中林轩的胸口。他听到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身子像断了线的风筝飞出去,撞塌了院墙。但白骨杖也砸在了宋宽的左肩上。杖身断成了两截,杖头的珠子镶嵌在宋宽的肩胛骨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宋宽痛得嘶了一声,脸上第一次露出怒意:“你竟能伤我。”
林轩从碎墙里爬出来,满嘴是血。他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肋骨至少断了三根,每一次呼吸都像在用刀刮肺。但他站住了,两条腿硬生生撑住了身体。
“伤你不够。”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冷得像淬了霜,“我要杀你。”
宋宽把肩上的珠子拔下来,捏碎。他动了杀心。筑基三重的灵力不再保留,如怒潮般朝林轩压去。
林轩没有退。他反而往前迈了一步。
“你来啊。”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像从骨头缝里刮出来的。
他等着宋宽近身。
就在宋宽欺近的一瞬间,林轩把丹田里仅剩的灵力全数引爆。不是攻击,是自残。灵力在经脉中逆行冲撞,带来剧烈的痛楚,也带来了短暂的爆发。他的右眼彻底亮起来,瞳孔深处的小鼎虚影如实质般浮现。
镇天鼎的威压第一次全力释放。
宋宽的手掌到了他面前半尺,猛地停住了。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宋宽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的灵力在疯狂预警,丹田里的灵力像被什么东西压得往内收缩,连抬手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半截。
林轩扑了上去。
没有兵器。他的右手握成拳,砸在宋宽的喉结上。宋宽嗓子里发出怪响,堂堂筑基三重修士,被一个炼气六重的少年用最蛮横的拳头砸得连退三步。林轩扑上去,又砸了一拳,再一拳。拳拳砸在宋宽的脖子、太阳穴、心口。
宋宽终于缓过劲来,一掌推出,把林轩打得滚出老远。
林轩躺在瓦砾堆里,浑身是血。宋宽也好不到哪去,脖子肿了起来,呼吸带着哨音,肩上的伤往下滴血。他摇摇晃晃地走向林轩,右手已经聚起了最后的灵力,要下杀手。
“去死。”宋宽嗓音沙哑,一掌拍落。
林轩闭上了眼睛。
“砰!”
一声更大的闷响炸开。丹房西北角的墙壁从外面被人撞开,三道黑色身影裹着浓烟冲进来,当先那人发出阴恻恻的笑声。
“宋宽,多年不见了,你连自家的门都看不好。”
宋宽拍向林轩的一掌硬生生转向,朝来人轰去。来人也抬掌相迎。两声巨响撞在一起,狂风把满院的碎砖断瓦吹得四散。
林轩靠在一堆碎砖里,半睁着眼。刚才那一下,是他等待已久的转折。黑煞教的人来了,被那枚令牌引来的。他们和宋宽之间,本来就只有利益,没有交情。
他捂住胸口,艰难地翻了个身,朝院墙缺口爬去。身后不断传来掌力撞击的声音,还有宋宽越来越远的怒喝。
林轩爬出院墙,一头栽进墙外的排水沟里。冰冷的水漫过他的脸,他差点闷死过去。他抓住沟沿,把脸探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一个筑基三重的仇。”他低声呢喃,声音破碎。
“我记下了。”
他撑起身子,朝自己的石屋方向跌跌撞撞地走去。身后的丹房火光冲天,厮杀声撕破青阳宗本该寂静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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