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光漫过来,落到营地,先照到担子,再照到水囊,最后,照到他跟前。
看了一夜,还在看。那双眼没合。这会儿也没眨。
晨光里,那双眼,是红的,红了一夜。
那道目光一夜没挪。这会儿日头起来,它也没挪开,他往哪边偏,它跟着往哪边。
那目光看着,他坐着。一整夜没合眼,不困。天一亮,乏才上来。
乏上来,人还是坐着的。
乏归乏,坐得还直。
天亮了。那个念头。成了一句话。
那句话,不是他想出来的。
它自己凑成了。
这一夜,他把能想的,都想遍了,独独没想这句话。
夜凉退得慢。光到的地方,露水先散。草叶上的水珠。一颗一颗,落进土里。
坡根的草,挂满露水,沉甸甸的,风一过,才肯落几颗。
他跟前那丛草,露水最重,把草茎坠弯了。
光顺着他的脸,走到肩头,停住,又往坡下走,把营地的影子,一点点收短。
营地那头,担子横着,水囊靠着粮袋,都还睡着,跟他一样,一夜没动过。
那半块干粮还攥在手里,凉透了。他松开手,饼搁在膝上,饼面硌出几道印子,是他的指印。
干粮袋空了半截,这半块,他攥了一夜,没舍得吃。
饼边让牙咬过一小口,印子还在,是他昨儿夜里咬的。
他把饼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寡淡,没什么滋味,干嚼着,也就吃下去了。
喉头凉凉的,一夜没喝水,干得发紧,他也不去找水囊。
他把剩下的饼,用布包了,揣进怀里,留着晌午再吃。
他隔着衣裳,按了按怀里的饼,按实了,才放心。
剩下的路还长。饼得省着吃。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发干。自己听着都陌生。
这声音,是哑了一夜的人的声音,又粗又涩,听着都刮耳朵。
“我想了一夜。想明白了。”
红眼的没接话。那道目光,还在。
他答的时候,那道目光动都没动,定定地搁在他脸上,连眼尾都没动一下。
风过坡根。草尖晃了晃。又静下去。静得能听见露水落地的声。
他站起来,衣裳让露水洇湿了一片,他拍了拍,拍不干,也就由它。
他弯腰。把行囊带子紧了紧。又直起腰,朝东边看了一眼。
天边没有云。光一层一层铺过来。先铺到担子上,再铺到人身上。
日头还低,路已经亮了,灰白的一条,往东,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
光铺满营地。担子、水囊、粮袋。一件件显出来。
昨夜的柴灰,还摊在地上,灰白色的一层,风一过,浮起又落下。
灰是冷的,一夜了,也没留一点热。
柴灰底下,还有半截没烧完的枝子,头儿焦黑,芯子还泛着一点黄。
全福缩在担子边。睡了一脑门汗。抹了把脸,睡意还没散干净。
月见拢着女娃,替她掖了掖衣角。女娃睡得沉。动了一下,又睡实了。
女娃让光一照,眯了眯眼。又埋进月见怀里。
水囊扎得紧,一夜没漏。还鼓鼓的。
粮袋瘪了一截。勒口还扎着。
他把水囊挂上腰,粮袋系上背,一样一样,归置齐了。
归置妥了。他掸了掸手。
女娃在月见怀里,睡得踏实。
大个子立起来,站在坡上,没作声,一张脸,从昨夜绷到现在。
晨光里,那张脸,也不见暖和,一夜的凉,还挂在眉眼上。
红眼的站起来,往东边看了一眼,才动身。
全福爬起来,先拍了拍身上的土,再摸到担子,挑上肩,晃了晃,稳住了。
队伍跟着动起来,往东,坡根的营地,留在身后。
走出去一里地,营地就缩成一小块。
日头一上来。夜里的凉,就没了影。
路边的露水,也快干了,只剩草尖上一点,风过一下,就少一点。
草尖那点,也撑不了多久。
日头高了,土路上的白气蒸起来,风贴着草尖过去,把一夜的潮气都带走了。
队伍沿着坡根,往东走。不紧不慢,前头是路。后头也是路。
他走在前头些,红眼的走在他身侧,不近不远,隔着一个身位。
那道目光,还跟着他。走了一程,也没挪开。他走到哪,它跟到哪。
两旁的草,一蓬一蓬,让日头晒得发蔫,人走过去,草叶擦着裤腿,窸窣地响。
全福的担子,在肩上一起一伏,他换肩换得勤,左右倒着,倒着倒着,也就习惯了。
走过一道浅沟,沟底干着,留着上回雨水的印子,一圈一圈。
前头有棵歪脖子树,树皮皴着,一道一道的,风一过,叶子先响。
风一阵,停一阵,草尖上的光,也跟着晃。
日头往头顶走,影子越来越短,短到跟前,就缩在身下。
日头又高了一截,土路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觉着热。
两边的地,干得起了裂纹,一道一道,往远处岔。
队伍走过一道坡,坡那头的风,带着凉气,草也高了些。
日头在头顶停了一停。又往西走。
那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没出口。压着,也沉,像揣了块石头。
他起先也想怎么说,后来就不想了。
这段路,土一段,沙一段,石头一段,他走一路,认一路。
路边的草,高一阵,矮一阵,草尖上的光,跟着晃。
草矮的地方,前头的路,就露出来了。
走了一程,红眼的先开口,声音不高,平着落下来。
他开口之前,队伍静了一静。
“你欠我一句话。”
他没停。
“说。”
一个字,落在队伍前头。
那道身影,走在头里,腰背挺直,没回头,步子匀匀的,一步一个印儿。
他开口,说得平,没有高腔,也没有低头。
“靠认路。认得清哪条能走,哪条不能。走不通的,我不走。”
话出口。他自己一愣。
那句话,是从哪儿来的。
他开口之前,没想过要说它。
这话,不在他想的里头。
他答完。那话在风里,顿了一顿。
红眼的听完。没有应声。也没有驳他。
队伍里的人,都听着,没人插话,连喘气都放轻了。
全福的担子,歪了一下,又正回来,他也没敢出声。
月见那边。女娃睡熟了。什么也没听见。
红眼的没接话,队伍又走了一程。没人再开口,只有风声,和着担子的响动。
这话,在日头底下晾着,晒得发烫,一时没人接。
尘土贴着地皮走,半天落不下来,落在人裤腿上,灰扑扑一层。
风过去,草伏下去,又直起来,队伍还在往东。
日头挪一格。影子就换一个姿势。
风大一阵,小一阵,草也跟着,伏一阵,直一阵。
风停了。草还晃着。好一阵,才静下来。
他抬眼,看前头,前头岔开两条道,一条往南,进林子;一条往东,贴着坡根。
林子那边,阴着,地湿,草色发黑,进去半日,出不来。
坡根这边,土干硬实。日头晒过,走起来利落。
他走了东边那条,后头没人问,队伍跟上来,一声不响。
日头往西挪。影子跟着队伍。一伸一缩。
队伍过了一道梁,梁上风大,吹得人衣裳鼓起来。
梁上视野开,能看见很远。往东,草色深深浅浅。
他立在梁上,看了一会儿,把前头的路,一样一样,收进眼里。
下梁的时候,那道身影,还在梁上,没急着下。
走出去一程,那道身影才又开口,声音不高。
“认路。”
两个字。在风里立住了。
他说完,没再说别的,那双眼,却在他身上,多待了一会儿。
他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出声,也没过出个名堂来。
又走了一程,红眼的才又问。问得直,没有绕弯。
“那要是只有一条路呢?”
他想了想。答得很快,答得也直。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前头的路,脚下没停。
“那就等。”
飞卢小说网声明
为营造健康的网络环境,飞卢坚决抵制淫秽色情,涉黑(暴力、血腥)等违反国家规定的小说在网站上传播,如发现违规作品,请向本站投诉。
本网站为网友写作提供上传空间存储平台,请上传有合法版权的作品,如发现本站有侵犯权利人版权内容的,请向本站投诉。
投诉邮箱:feiying@faloo.com 一经核实,本站将立即删除相关作品并对上传人作封号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