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沈文翰站在院门口,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间悬着一块木牌——那是秀才的腰牌,在日光底下泛着淡淡的木色。他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扇面上是墨绘的竹石图,扇骨是湘妃竹的,一看便知不是便宜货。
请问,这里是沈铁犁沈师傅的家吗?小生沈文翰,特来拜访。
柳秋穗从灶房里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屑。她站在屋檐下,没有迎上去,只是淡淡地打量着这个站在院门口的年轻人。
沈砚辞靠在堂屋的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看着外面。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沈文翰——原书里那个靠着吸沈家血爬上去的伪君子。
沈铁犁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把刨子。他看了一眼沈文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刨子往门框上一靠,声音粗哑:沈秀才来了。有事?
沈文翰脸上堆起一个谦和的笑容,拱手行了一礼:沈师傅客气了。小生此来,一是感谢乡里资助,二是听闻沈师傅手艺精湛,想请沈师傅帮忙做几件家具。自然,工钱不会少给。
他说着,目光往院子里扫了一圈,扫过正在水缸边洗手的沈砚桑,扫过从堂屋里走出来的沈砚辞,最后落在柳秋穗身上。
这位想必是沈大娘了。沈文翰又是一揖,久仰。沈师傅手艺好,沈大娘持家也有方,沈家六个孩子,个个出息。
柳秋穗没接这话。她走到沈铁犁身边,和他并排站着,声音平静:沈秀才请进吧。院子里脏,别踩了衣裳。
沈文翰微微一笑,抬脚跨过门槛,走进了院子。他的目光在沈砚辞身上多停了一瞬——这个病恹恹的小子,脸色苍白得像张纸,却有一双极亮的眼睛,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自己。
这位是……沈文翰看向沈砚辞。
我家小六,沈砚辞。柳秋穗说,身子不好,见不得风,别惊扰他。
沈文翰点点头,脸上露出一副惋惜的神色:可惜了。沈家六个孩子,各有各的长处。大公子继承父业,木匠手艺远近闻名;二公子虽然……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虽然反应慢些,但心地纯善,是难得的老实人;大姑娘绣活好,四公子跑货郎消息灵通,小姑娘也懂事。沈家六个孩子,真真是各有各的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在夸,可沈砚辞听出来了——虽然反应慢些,这一句就够了。原书里,沈文翰就是用这种看似无心的惋惜,在村里人面前反复提醒:沈家的二小子是个半憨子。久而久之,村里人提起沈砚桑,都会不自觉地带着一种怜悯加轻蔑的态度。这种态度,后来成了原书男女主利用沈家的切入点——因为沈家老实好说话,因为沈家有个半憨子当把柄,所以怎么吸血都不会反抗。
沈砚辞的手指在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柳秋穗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但她没有发作,只是转身进了灶房,端出一壶凉茶和两个粗瓷碗,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沈秀才喝茶。铁犁,你陪沈秀才说话,我去看看药。
她走了,把空间留给了沈铁犁和沈文翰。
沈铁犁蹲在门槛上,拿起刨子继续擦,头也不抬:沈秀才说要做家具,做什么?
一张书案,两把椅子,一个书架。沈文翰在石凳上坐下,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木料我自己带,工钱按市价给。另外,小生还想请教沈师傅一件事。
说。
听闻沈师傅当年在沈家坳,是族里数一数二的好手。沈文翰的声音放得很缓,像是在聊家常,后来搬来柳溪村,是何缘故?族里修祠堂那会儿,族长可是很惋惜的。
沈铁犁擦刨子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沈文翰一眼,那双憨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沈秀才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而已。沈文翰摇着扇子,笑得很温和,小生也是沈家族人,虽隔了几代,但论起来,与沈师傅还是同宗。族里的事,总归关心一些。
同宗?沈铁犁嗤了一声,我沈铁犁跟沈家断亲的时候,族谱上已经除名了。沈秀才的同宗,找别人认去。
这话够硬,沈文翰的扇子顿了一下。但他很快又笑了起来:沈师傅还是这般直性子。不过,断亲归断亲,血脉是断不了的。族里如今出了小生这么个秀才,正是光耀门楣的时候。沈师傅手艺好,若是能回去帮族里做几件家具,族长定然高兴。到时候,族里也可以考虑……
考虑什么?沈铁犁打断他,把刨子往地上一放,站了起来,考虑把我重新写进族谱?沈秀才,你回去告诉你族长,我沈铁犁这辈子,不会再踏进沈家坳一步。我家的孩子,也不会跟沈家有任何来往。
沈文翰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放下扇子,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沈师傅何必如此决绝?族里毕竟是族里。沈师傅六个孩子,将来都要成家立业。若是族里能帮衬一二……
不用。沈铁犁的声音像铁一样硬,我沈铁犁的孩子,靠自己的手吃饭。不需要任何人帮衬。
沈文翰沉默了片刻。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温和的笑容:既然如此,小生不多打扰了。家具的事,改日再议。另外……他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听闻沈家小六想读书?沈某不才,略通文墨,若是有需要,可以指点一二。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院子。
柳秋穗从灶房里出来,看着沈文翰的背影消失在村路上,才松了一口气似的,靠在门框上。
他什么意思?沈砚辞在堂屋里问。
什么意思?柳秋穗冷笑,黄鼠狼给鸡拜年。他提让你读书的事,是想卖好。等你真读了书,他就有了由头往咱们家跑。到时候,今天送本书,明天送支笔,后天请吃饭,一步步把咱们套进去。
沈砚辞点了点头。柳秋穗看得比他想象的透彻。沈文翰这一手,在原书里就是这么玩的——先以同宗长辈的身份表示关心,再以提供读书资源为诱饵,让沈家对他产生依赖感,最后在关键时刻利用这种依赖感,把沈家拖下水。
娘,他说,他刚才说二哥那句话,您听见了?
听见了。柳秋穗的脸色很难看,虽然反应慢些——这话他跟村里人说了不止一次了。现在村里人提起你二哥,都带着那种……那种看可怜虫的眼神。我忍他很久了。
她走进堂屋,在沈砚辞身边坐下,声音压低了:小六,你跟娘说实话。你真的要读书?
真的。
你知道读书要花多少钱吗?
知道。沈砚辞说,但娘,这是唯一的路。
柳秋穗看着他,那双被岁月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她伸出手,粗糙的掌心抚过沈砚辞的额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跟你爹一样倔。她轻声说,也跟你爹一样,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下了决心的坚定:好。你要读书,娘供你。但你要记住——读书是你自己的事。沈文翰也好,宋家也好,任何人给你递来的东西,都不能要。咱们沈家的孩子,不能欠别人的。
我记住了。沈砚辞说。
柳秋穗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正在整理草药的沈砚桑。二儿子蹲在水缸边,笨拙地把草药分成小堆,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他似乎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沈文翰那句虽然反应慢些意味着什么。
你二哥是个好孩子。柳秋穗轻声说,他什么都不懂,但他比谁都干净。小六,你读书,不只是为了你自己。你也是为了你二哥,为了你大哥大姐,为了咱们全家。
沈砚辞看着二哥的背影,心里一阵发酸。在原书里,沈砚桑的结局是最惨的之一——因为反应慢,被原书男女主当成工具人,最后为了救沈砚辞,死在了流民手里。而现在,他坐在这里,靠着窗,看着那个蹲在水缸边哼歌的二哥。
他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娘,他说,二哥的药,还有多久能好?
再熬一炷香的工夫。柳秋穗回到灶房,掀开药罐的盖子,苦涩的药味儿涌了出来,等凉了给你二哥喝。你那碗,娘给你温在灶边。
沈砚辞点点头。他靠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一切——沈铁犁蹲在门口擦刨子,沈砚桑蹲在水缸边分草药,柳秋穗在灶房里忙碌,远处传来沈绣棠和沈绣梨说笑的声音,沈砚舟的货郎担子靠在院墙上,扁担上还挂着没卖完的针头线脑。
六个孩子。四个儿子,两个女儿。
这就是他的家。一个靠着骨气和汗水撑起来的家。在原书里,这个家被碾成了炮灰。但现在,他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炕沿木板上用炭条写下的字——人活一口气,佛争一炷香。
沈文翰要来柳溪村了。原书男女主也快登场了。科场的路还很长,朝堂的水还很深。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沈砚辞闭上眼睛,听着院子里家人的声音,嘴角微微扬起。
从今天起,沈家的命,由他自己来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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