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云澄腕上的红光闪了第三下,季聆叙才把桌上那半块黑铁令牌收进掌心。
令牌是烫的。上回从库房带出来,它一直凉着,今夜不知怎么,从窗外那根残丝指上天穹起,它就没凉过。
“说人话。”云澄正把腕上的红字按熄。
谭羡鱼抱着那卷书没走,靠在门边,耳根还是红的,话说得却直:“标记外泄不是小事。写剧本的那位知道有人在拆锁了,它要么派人来核,要么直接改剧本。哪一种都比你们算得快。”
云澄腕上又一闪,红光摊开,浮出一行小字。
高危任务,追索时间之匙。倒计时三日。
云澄的下巴掉下去半寸:“时间之匙?那是什么东西?”
没人答他。季聆叙看的是黎清知。
黎清知靠着榻沿,唇上的血还没擦净,睫毛一抬,笑得极乖:“殿下看我,是想带我去,还是想绕开我。”
“带你。”季聆叙说,“也绕你。”
“那我得提前想好,怎么让你绕不掉。”
云澄在门口听得嘴角直抽:“你俩刚亲上,就聊这个。”
季聆叙没理他。他把令牌重新搁回桌面,令牌边角蹭着桌漆,划出一道极细的纹。纹路散开的方向,指着内院西头。
“库房。”他说,“今夜。”
黎清知的指尖在膝上蜷了一下,很轻。
出门前,季聆叙先在门房站住。
守门的是个老修士,见他来,眼皮都没抬:“少主,夜深。”
“库房那边封没封。”
“午后封了。”老修士说,“二房的人来查过阵纹,加了两个哨。”
“撤。”
“库房是公中的,撤哨得报二房。”
“那就报。”
季聆叙说完就走。老修士在他背后站着,等他转过回廊,才回屋把灯芯挑高了一寸。
灯芯一高,是叫人。
季聆叙那时没在意。他把云澄和谭羡鱼分去前院守阵眼,自己撇开大门,从西侧那道旧风道钻进去。
库房三进,天字架在最里。他原以为至少要跟守夜的绕上两圈,结果一路到二进,一个人影都没撞上。
不是没人。是人被调走了。廊下那几盏灯还亮着,灯芯拨得很低,一盏一盏,间距掐得整整齐齐。这不是巡夜该有的样子,是有人在按着时辰留灯。
走到天字架最里那面墙前,季聆叙停了。
墙白天看不出缝,此刻借令牌的余光才显出一道线。他抬手按上去。
墙没炸,气也没散。
暗格本来就开着的。
撬口很平,力道稳,一道多余的碎屑都没崩。这不是贼的手笔,是知道里面放着什么、也知道该怎么开的手笔。
季聆叙往里走。
暗格不深,一掌半。里面已经空了,只剩一小片金光还卡在最里头,像有人把灯芯掐在砖缝里没掐灭。
黎清知跪坐在那片光前,手里托着一枚金得发旧的钥匙,正往心口按下去。
春华秋实亮着。
两处光一碰,季聆叙掌心的令牌和那枚钥匙同时烫起来。他牙关一咬。
“你来得比我算的快。”黎清知没回头,“风口那条道我漏了。库房的巡守我调走了大半,只留两个看门,你走风口,两个都拦不住你。”
“你什么时候知道暗格在这里。”
“上辈子。”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今夜风大。
“放下。”季聆叙说。
“放不下。”黎清知说,“它在吃我的手,一松它就散。”
他声音软,手却在抖,钥匙尖一下一下磕在春华秋实那点光上。
“你要拿它干什么。”
“跟春华秋实凑一起。”黎清知回头,那双眼睛亮得不像十三岁,“凑一起,就能把时间挪开一条缝。我只要一条缝。”
“挪开之后呢。”
“我进去看一眼。”
“看什么。”
“看我是什么时候被写死的。”
季聆叙伸手去扣他的手腕。
晚了。
两样东西合上的一瞬,整面墙沉下去半寸,紧跟着是一声极低的闷响,像有人在地底很深的地方拧了一下钟摆。
光从钥匙里翻出来,一片接着一片,密得没有缝。
黎清知的眼睛一下空了。不是昏,是被人按住后颈往下拽。他整个人往前扑,季聆叙一把托住他的肩,识海也跟着翻。
他看见一座楼。
楼一层一层叠上去,叠到看不见顶,匾上三个字,天机阁。
楼里摊着一张薄纸,纸上写满了三行字。第三行最后两个字,黎清知。
再往下,那些字在动。像有人提着笔,一行一行划掉,又挨着划痕补上新的。
他看见天自己裂开一道口子。
一道雷从裂口里落下来,不是劈人,是把整片天都揭了一层。雷底下站着个人,背影很直,衣袍是墨色的。
那个背影,和他自己一模一样。
雷落下的那一瞬,画面碎了。
反噬紧跟着压上来。
它抽的不是灵力,是命。黎清知鬓边一缕头发从根上白起,白得极快,一路白到梢。
季聆叙没有第二句废话。他另一只手压上黎清知的后颈,逍遥道的白顺着两人掌心那道旧伤推过去,把最狠的一节从黎清知经脉里扯出来,硬砸进自己识海。
他眼前一黑,喉咙里涌上一股铁腥味。
就在这一瞬,那条被强行打通的因果感应亮了。
他看清了一件事。黎清知不是来抢东西的,是来拿自己的岁数,换一段天道压着不给任何人看的底稿。
钥匙沉进春华秋实的光里,没再浮上来。像认了主,也像咬住了谁的手。
黎清知喘着气,第二下又抬手。
季聆叙一把按住,按得很重,指甲掐进他腕骨。
“够了。”
“还差三寸。”黎清知说,“再给我三寸,我能看见那张纸上有没有你的名字。”
“看见之后呢。”季聆叙没松手,“你拿十年寿元换一眼,第二眼再换十年,第三眼换完,你还剩几年。”
黎清知的睫毛动了一下,没说话。
“你的仇,我去替你讨。”季聆叙说,“不拿你的命当本钱。”
黎清知抬眼看他,看了很久。他唇上还挂着血,脸色白得吓人,眼睛里那点光却一点点收回去,收得很齐整,齐整得像有人在里面把抽屉关好了。
“好。”他说。
那声好应得极顺。
季聆叙心里咯噔一下。他太熟这个顺法了。黎清知从不痛快答应什么,只在他已经另想好一条路的时候,才应得这么顺。
“路线我改。”季聆叙说,“不逆时间,先砸天机阁。”
“砸天机阁。”黎清知跟着重复了一遍,声音软软的,“听殿下的。”
他鬓边那缕白发还是白的,怎么都掩不住。
季聆叙抽回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黑铁令牌已经凉透,凉得像一块死铁。可它同那枚钥匙共鸣过的那条线,从方才起就钉死在他指骨里,拔不掉。
时间之匙认了主,寿元扣了出去,两样都退不回来。
门外忽然有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三个人,走得急,靴底压着石道,一路压到库房门前。
“天字架的阵纹怎么动了。”
“禀长老,那边的暗灯也亮着,怕是有外人。”
暗格外的门被人敲了两下。
季聆叙没动。
“走风口。”黎清知压着声,“我把人调开,你出去,就当没来过。”
“我走正门。”
“你疯了。”
“长老是来查阵纹。”季聆叙说,“我人在里面,让他查。”
他把令牌塞进袖里,抬手抹掉黎清知唇上的血,顺手把那缕白发掖到他耳后。
外头的敲门声停了。
门缝里探进来一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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