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老电厂西侧有片空地,长满齐膝的蒿草。宋清菏把车停在这里。四人下了车,天已经大亮,可这一带的空气还是凉得发沉。那些草在风里翻着灰绿,像被人从地底吹得直不起腰。顾临渊抬头看了一圈。厂墙很高,砖红色褪成灰粉。三根烟囱立在后头,其中一根断了大半截,裂口像张向天的嘴。
“四个角。”顾临渊把四盏灯从后座提出来,“我东北,宋清菏东南,白露西北,沈医生西南。韩五的灯,给我。”
韩五从副驾探出身,把最后那盏灯递过去。那是他昨天用黑布缠过的,灯罩上抹了层极薄的灯油。顾临渊接过来,把四盏灯摆在车前盖上。灯是旧的,铜座,玻璃罩上有烟熏的黄。他取出一包灯芯灰,往每盏灯里撒了点。灰落下去,竟在日光里浮起来,像极细极轻的尘。
“灯不一定要亮到晚上。”顾临渊说,“我们点的是‘界’。界内活物,界外死物。它若敢从电厂出来,得先过这四盏灯的灰。过了,皮也烂了。”他看了白露一眼,“你点完别回头。走西边绕回来。每一步都踩有草的地方。别踩黑水。”
白露点头。她接过灯,又拿了一包灰,抿着嘴往西北角走。宋清菏也动了。她没说一句话,只朝顾临渊点了一下头,朝东南去。沈星遥从药箱里取出一支紫外线灯,别在腰侧,又摸了摸白大褂口袋里的两卷纱布。她不是去布阵,是给三个人做后手。顾临渊提灯站在车前,看她们散进废电厂四周的荒草里。
他最后一个动身。
东北角的灯位是一根半塌的电线杆。顾临渊把灯挂在杆子凸出的铁架上,用草灰把灯座糊了一圈。他点火。灯亮得极慢,像有一整个冬天压在芯上。他蹲下去,看火焰一点点从青变白。灯影落在地上,和身后的草影子搅成一片。忽然,他看见地上多了一道极淡极淡的黑。不是草影。像有东西贴地滑过去。他猛地抬头。四周只有风。他站起来,提着刀等了一会儿。没动静。他把灯再调亮一档,拔刀在地上划了道半弧。弧内的草像被什么极轻极轻地压了一下,又弹起来。顾临渊的心往下沉了沉。
“它已经出来了。”他低声说。
他快步往回走。车旁,白露和宋清菏已经回来。沈星遥也到了。白露脸色发白,像在草地上跑急了。宋清菏刀没出鞘,可她另一只手一直按在腕上。顾临渊说:“东北角有东西过去。它不在厂里。至少,现在不在那团黑水边上。”他说着,把骨片灯点着,往老电厂门口一照。灯影往门里探了半尺,里面那半只小凉鞋还在。可鞋头已经朝向了门。像有人把它调了个头。
“它还在附近。”沈星遥低声道,“可能一直跟着我们中的某一个。刚才那些草里,我总觉得背后有呼吸。”
顾临渊脸色更沉。他抬头看天。太阳白得发虚,像被什么从天上慢慢吸去了色。他说:“先回去。把韩五带回来。别留他一个在楼里。”
四人立即上车。宋清菏把车开得很快,车尾把草籽和灰扬得老高。白露抓住车把手,一路没说话。快到医院时,她忽然说:“韩五今天早上递灯给你的时候,手上是凉的。”顾临渊没回头:“他手一直凉。”白露摇头:“不是。是那种凉,和昨晚黑水一样。”
顾临渊“唰”地转过头。白露迎着他的目光,又说:“我离他最近。他递灯的时候,我闻到他衣服上有股味。很淡,像死水。”
宋清菏把车停在后门。四个人几乎是冲进楼的。三楼很安静。老陈坐在走廊长椅上,抱着拐杖,像在打盹。顾临渊没叫醒他,只朝病房走。病房门开着。韩五背对着门,蹲在窗前,正在捣鼓一个破铜盆。盆里有水,黑亮黑亮的。顾临渊站在门口,没进去。他叫了一声:“韩五。”
韩五没应。他的肩膀一上一下,像在擦什么。
白露的心提到嗓子眼。她看见顾临渊慢慢从后腰抽出雾刀。刀身没出鞘。顾临渊又问了一句:“你在擦什么?”
韩五停住。他慢慢转过身来。一张脸灰白,皱纹像被水泡过似的。他看着顾临渊,咧嘴一笑:“回来了?我在擦这盆。这水不知谁放的,黑成这样。我闻着不对,想给你看看。”
他朝顾临渊走过来。顾临渊没动。宋清菏和沈星遥一左一右把门堵住。白露在最后,紧紧握着半截灯芯。韩五走到顾临渊面前,还在笑。他抬起手,像要把那盆递过来。顾临渊忽然把灯往他身侧一照。
地上的影子,不对。
韩五的影子和他本人完全是两个人。人往前走,影子却往后缩。像一个黑色的、极瘦极长的东西,被光按在地上,还在慢慢往墙根钻。顾临渊不再犹豫。他左手一翻,雾刀“锵”地出了三寸。刀光像一记极冷的闪电,从韩五面前划过。韩五的笑僵在脸上。顾临渊没砍他,只把刀横在两人中间,说:“别装了。你后颈没有疤。韩五后颈有三道旧烫痕。”
韩五的脸像被什么从里往外撕了一下。那张灰白的脸忽然起了皱,像蜡遇了热,慢慢往下淌。他整个人往后一退,速度快得不正常。白露忍不住叫了一声。宋清菏已经拔刀。顾临渊一脚踹开那个黑水盆。盆里的水泼出来,像活了一样在地上乱窜。顾临渊的灯一照,那些黑水全往墙角缩。沈星遥“嘶”地吸了口气,从药箱里抓了把灯芯灰撒过去。灰落处,黑水“嗤”地冒烟,像被烧着了。
“它不是韩五。”顾临渊说,刀指墙边那团正在变形的东西,“它把韩五的衣服穿了。人还没走远。找!”
白露和宋清菏立即分头。沈星遥跑到楼口,对老陈喊:“陈叔!韩五呢?”老陈睁眼,怔了一下:“韩五?今早还跟我吃饼。他说肚子疼,去了后面锅炉房。”沈星遥转身就往后楼跑。
那东西见势不妙,忽地一缩,顺着墙角窜出窗外。顾临渊追到窗口。外面天光很亮,那东西像被太阳一照就散,化成几缕极淡极淡的灰烟,朝北飘去。顾临渊没追。他回头,在地上捡起一样东西。是韩五的旧布鞋。鞋底全是黑水。还有一小截被扯断的灰绳。
白露跑回来,喘得不行:“锅炉房没有。只有这个。”她递过来一个黄纸包。顾临渊打开。里面是三根完好的灯芯。韩五不可能丢下灯芯。顾临渊握紧纸包,眼里像烧着两簇极冷的火。
宋清菏从楼下回来,说:“后门被打开过。有拖痕。韩五没走远。”顾临渊把纸包往怀里一塞,提刀下楼。他边走边对白露道:“把老陈锁进病房。沈医生跟着我。宋清菏,你去把韩五那些灯全点起来。今晚,我要照遍这栋楼。”
白露应了一声。她没有跟着顾临渊下楼。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被掀翻的黑水盆。水里映出她自己的脸。那张脸,有那么一瞬,她竟觉得不太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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