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折穿我，外面全是鬼 第7章 他进门后，整栋楼的疯子都安静了

裴策是上午九点四十分到的。

一辆黑色轿车从医院大门外拐进来。车身上溅满泥点，像在雨里开了很久。车头灯还亮着，两道白光在灰扑扑的门岗上一扫，门卫老赵探出脑袋望了一眼，立刻从岗亭里小跑出来，胖肚子一颠一颠，边跑边往脸上堆笑。

车停稳。副驾驶先下来一个年轻男人，黑西装，平头，绕到后座去开门。车门打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先伸出来，伞尖点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然后，一只锃亮的皮鞋落了地。

裴策从车里出来的时候，没有打伞。雨很细，像从天上漏下来的水汽。他仰起脸，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像在闻这所医院的味道。那动作很自然，像久病的人突然闻到了熟悉的药香。

然后他笑了。

“就是这儿。”他朝身后的助理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能穿过雨幕，“比我想的还要安静。”

助理点头，从后备厢里抱出两个牛皮纸箱。纸箱上印着“康复理疗器材”，用胶带封得规规整整。裴策伸手在两个箱子上各拍了一下，像在拍两个听话的孩子。

“走，去看看我们的朋友。”

他迈开步子，朝住院楼走去。

沈星遥正在三楼查房。

她是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看见那辆车的。黑车开进来时，她刚从小王病房出来。小王恢复得不错，已经能下地了，只是精神有些恍惚。她站在窗边多看了两眼，然后那根一直松着的弦，极轻极轻地“嗡”了一下。

她认得那车牌。

不是镇夜司的。也不是院内任何供货商的。

是裴氏生物科技的车。

沈星遥把听诊器从脖子上摘下来，折好，放进白大褂口袋。她快步走回护士站，装模作样地翻看排班表，目光却一直瞄着楼梯口。几分钟后，护士长的声音从一楼传上来，又尖又殷勤：“裴先生，您这边请，慢点，台阶滑。”

沈星遥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

脚步声近了。裴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从容得像在自家客厅里散步。他今天穿得并不正式，一件浅驼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深灰高领毛衣，裤管挺括，皮鞋上沾着一点泥。这种刻意为之的“随意”，反而让他和这栋潮湿破旧的住院楼格格不入，像有人把一块暖玉放进了灰烬堆里。

“裴先生，这是三楼，主要收治一些重症患者。”护士长跟在他身侧，半弓着腰，声音又轻又碎，“环境条件是差了点，您别介意。”

“不差。”裴策微笑着环顾四周，“比起别处，这里已经算干净了。”

他说的是真心话，至少表面上听上去是。沈星遥站在护士站里，没有迎上去，也没有躲。她看着裴策一间接一间地朝这边走来，脚步悠闲。经过第一间病房时，他朝里望了一眼。里面一个正蹲在墙角的病人突然抬起头，直愣愣地盯着他。裴策朝他笑了一下，那病人竟也“咯咯咯”地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像被什么东西挠了痒。

沈星遥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

裴策继续往前走。每经过一间病房，里面就会安静下来。原本在大声唱歌的、用头撞床板的、絮絮叨叨自言自语的，一个接一个闭了嘴。像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从他们头顶一路拂过去，把所有的声音都抹平了。

等裴策走到四号病房门口时，整层楼已经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护士长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像怕惊扰了什么：“这间……就是顾临渊的病房。他这阵子情况还算稳定……”

裴策抬手，做了个“止步”的动作。护士长立刻噤了声，乖乖退到一边。

病房的门半掩着。裴策没有推。他就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微微歪着头，朝门缝里看。像在端详一件期待已久的旧物。

病房里，顾临渊正蹲在床边，用半截红砖头在地上磨。他磨得极专注，红砖的粉末在地上铺成一小片，像一滩暗色的血。他的脸上、手上全是砖灰，连睫毛上都沾着薄薄一层红。

老陈坐在窗边，手里端着那只旧搪瓷缸，一口一口地喝水。窗外雨下大了，风把雨点甩在玻璃上，像谁在外头用砂砾撒气。

裴策看了一会儿，轻轻开口：“这位是？”

他问护士长，眼睛却一直看着顾临渊。

“这个就是顾临渊，您上次捐的那批手环，他这屋也配了。”护士长忙说。

“哦。”裴策笑笑，朝门里走了一步，皮鞋踩在门槛上，发出极轻的一声。顾临渊磨砖头的手停住了。

老陈也把搪瓷缸放下了。

裴策没有去看老陈。他的目光全落在顾临渊身上，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品味什么。过了几秒，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块糖。橘子味。

“你好。”他弯下腰，把糖递到顾临渊面前，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孩子，“吃糖吗？”

顾临渊没动。他慢慢抬起头来。脸上的砖灰把五官都糊得不清楚了，只有两只眼睛，极黑，极沉，像深井里的水。他看着裴策，又看着那颗糖。那层橘黄色的糖纸在昏暗的走廊光里，像一小片快要熄灭的火。

“我没有疯。”顾临渊说。那声音很低、很轻，却像一把钝刀从沙地里慢慢拖过去，让人心尖发麻。

护士长脸都白了，刚要上前打圆场，裴策却笑了。

“我知道。”他说。声音里没有半分意外，甚至带着一种极淡的愉悦，像终于和一只藏在暗处多年的小兽对上了眼。

他把糖轻轻放在床沿上，直起身来，又朝顾临渊看了一眼。然后他转向护士长：“这层楼的病人，我都想认识一下。不着急。”

说完，他转身走了。皮鞋落在地砖上，一声，一声。四号病房里，那颗糖就搁在床沿，橘黄色的糖纸轻轻一滑，掉在了地上，滚到顾临渊脚边。

顾临渊没捡。他盯着那颗糖，像在盯着一颗拔掉了引信的炸弹。

走廊里，沈星遥依然站在护士站。她低着头，手里翻着一份病历。直到裴策走到她面前，她才“发现”他。

“沈医生。”裴策停住脚步，笑容温文，“这么年轻，就能在这种地方独当一面，不简单。”

沈星遥抬头，回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浅笑：“裴先生过奖。您是来找院长的吧？他办公室在行政楼。”

裴策摇摇头：“不急。先随便看看。这里的病人，和我公司研究的课题，有共通之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一直在找一种方法，能让人在极度恐惧中，仍然保持清醒。”

沈星遥没有接话。

裴策朝她点了点头，转身朝楼梯走去。他的脚步不疾不徐，像来时一样优雅。助理还抱着那两个牛皮纸箱，紧跟在他身后。两人下了楼。皮鞋声和纸箱摩擦衣服的声音渐渐远了。

直到听不见，沈星遥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她把病历放回架子上，快步朝四号病房走去。

顾临渊已经回床上了。那颗糖还在他脚边，被他的脚后跟压得变了形，糖纸裂开一道口子，黏腻的糖液渗了出来，把地砖染出一小块淡黄色。

老陈坐在床上，像在打盹。沈星遥看了一眼地砖，又看了一眼顾临渊，压低声音：“他碰过你没有？”

顾临渊没说话。他把脚往回收了收，那颗糖彻底粘在了他的后脚跟，拉出几根亮晶晶的丝。他这才像刚注意到似的，“哎呀”一声，把脚抬起来，用手去扒拉。动作又蠢又急，活像个被口香糖粘了鞋底的小孩。

可沈星遥没有被他骗过去。她看见他的耳朵在动。不是表情，是颈侧那根血管，正在极快极快地跳。

他怕了。

这个装疯三年的男人，第一次在医院里露出了“怕”的痕迹。

“风从东边来，是要变天的。”老陈的声音从窗边慢慢响起，又哑又长，像一句念了五十年的判词，“院墙上的碎玻璃，该换新的了。”

沈星遥没听懂。

顾临渊却慢慢低下头去。

窗外，风已经起来了。雨点被吹得斜斜地抽在玻璃上，像无数根细小的手指，从东边一路敲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