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折穿我，外面全是鬼 第60章 天光落满楼顶，他擦掉第一个粉笔圈

那晚没有再出事。

灯蛾没来，风也收了。整栋住院楼像从一场高烧里慢慢退下来，安静得不真实。顾临渊坐在楼顶，背靠着烟囱外壁，两腿曲着，雾刀横在脚边。刀没入鞘，刀身上的那层血气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条极淡极淡的脉搏。

白露和沈星遥都没下楼。她们各抱了一盏灯，坐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宋清菏去楼口守着。韩五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只留了半壶冷灯油，放在顾临渊脚边。白露没说话。她知道顾临渊在等什么。不是等天亮，是等自己把这一整夜从身体里慢慢咽下去。

天终于亮透了。阳光从东边漫过来，像把整座城都浸进了一盆温水里。顾临渊慢慢站起来。他走到楼顶边缘，往下看。楼前空地上的灰已经被风刮得差不多，只剩几小撮卡在砖缝里。老陈又坐在楼门口的石阶上了。那根接好的拐杖横在膝上，杖身用白布缠得又厚又紧。看见顾临渊从楼顶探出头，老陈就朝他“嘿”了一声，中气竟比昨天足了不少。

顾临渊朝他挥挥手，转身下楼。经过楼口，宋清菏正靠在铁门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她看见顾临渊，把烟收起来：“总部来消息了。白鹤组要撤出去。说我们这里已经不在他们的职责范围。”

“随他们。”顾临渊说。

“韩肃被押回京城了。裴策被送去了特殊监狱。你的事，上面暂时摁着，谁也不许再碰。”宋清菏跟在他身后，声音又低又稳，“可他们也传了一句话来。”

顾临渊停下。

“说你如果还想当‘守夜人’，就自己守完这一年。”宋清菏说，“一年之内，镇夜司不会再给你任何公开身份。灯是你自己点的。灰也要你自己扫。”

顾临渊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从肩头抖落了一点风：“这算什么，条件，还是通知？”

“是默认。”宋清菏说，“他们默认这栋楼归你。也默认江城以东，你扛。”

顾临渊没再说话。他往三楼走。白露跟在后面，怀里还揣着那盏快灭的灯。走廊里的七盏灯灭了六盏。只有最西头那盏还亮着，灯罩里结了一层灰。顾临渊经过它时，停了一下，说：“这盏留到明天。它不灭，外头就都以为我还在。”

白露“嗯”了一声。

顾临渊回到四号病房。老陈已经坐在床上了，脚边放着一碗白粥。粥上飘着几粒切得极碎的小葱。顾临渊进来，老陈把碗往他那边一推：“我吃过了。这碗是给你的。”顾临渊没客气，接过来，几口就喝完了。白露看见他袖子后面还粘着一片粉笔灰，想帮他拍掉，手刚抬起来，又放下了。

“顾临渊。”白露叫他。

“嗯。”

“我们以后，就这么一直守在这儿？”她问。

顾临渊放下碗，看向窗外。天光亮得发虚，像把所有人都照成了薄片。他慢慢说：“不一定。楼还在，就守楼。楼不在了，就守人。”

白露点了点头。沈星遥端着一小盘切好的苹果从门口进来，像这三年里很多个早晨一样。她把苹果放在顾临渊面前。顾临渊拿了一片。那苹果是青的，咬下去极酸。他一口一口吃。吃得极慢，像要把那酸嚼透了才肯咽。

韩五又出现了。他没走正门，是从配药室那扇窗户翻进来的。白露吓了一跳，宋清菏却像早看见他似的，只“啧”了一声。韩五冲顾临渊说：“城南灯楼里外，蛾子都散了。今晚该安稳了。我再去江边守两天，有事用灯给你传。”

顾临渊点了一下头。韩五朝老陈看了一眼。老陈把拐杖一抬，冲他摆了摆：“滚吧。办完事回来吃馒头。”韩五“嘿嘿”一笑，从窗口又翻出去，轻得像只老灰猫。

沈星遥问他：“他这是要去哪儿？”

“江边。替我师父扫灯。”顾临渊说。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那三年前画下的第一道粉笔线，还贴在那儿，被透明胶带封着，像一条极旧极旧的伤。他蹲下去，慢慢把胶带掀开，从口袋里摸出那半截白粉笔。他看了那线很久，然后极轻极轻地，用手掌把线抹掉了。抹得很慢，像在替三年前的那个自己，把最后一点壳褪掉。

白露站在门口，眼睛红了。沈星遥别过脸。宋清菏把烟咬在嘴里，没点。

顾临渊站起来，把掌心的粉笔灰拍掉。他转过身，对屋里的人说：“从今天起，我不装了。”

老陈“嘿”地笑出声，笑得眼泪都下来了。他拍着床板，说：“你小子，三年前刚进来的时候，也就比现在胖点儿。现在瘦得跟猴儿似的，倒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顾临渊也笑了一下。很轻，但到底有了点人气。他打开门，走廊里的光从外面涌进来，把他整个人罩住。白露跟上去。沈星遥也跟上去。宋清菏走在最后，把楼口那扇门带上。那盏没灭的灯，在走廊尽头轻轻晃了晃，像在和谁点头。

楼下，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江水微凉的气味。顾临渊走出楼门，阳光兜头浇下来。他抬手挡了一下，像是不太习惯这么亮的天。随后，他像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白露。

“你鞋带松了。”白露说。

顾临渊低头。那两根鞋带果然又散着，拖在地上。他歪了歪嘴，没去系。白露叹了口气，走到他面前，蹲下去。顾临渊没躲。他把脚微微往前伸了伸。白露的手指绕了两下，狠狠拉紧，系了个极难看的死结。

“别再散了。”她说。

“好。”顾临渊说。

他迈开步子，往医院大门走。白露和沈星遥一左一右。宋清菏缀后。四个人的影子在晨光里越拉越长，像一支刚从黑夜里走出来的小小队伍。他们谁都没再回头。可身后的那栋灰楼，像也在阳光下站直了一点。

远处，南江静静流淌。江心那点几不可见的青光，和天光连成了一片，像在很遥远的地方，有人也正望着这边，轻轻说了句什么。

风把它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