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折穿我，外面全是鬼 第49章 他问“我要是上不来”，白露把药全倒了

南江到了。

这里的水比江城北边的江窄，却深得发黑。两岸生满芦苇，风一吹，像无数只佝偻的灰手在摆。旧码头只剩几根木桩，露在水面上，被水泡得发黑。宋清菏把车停在土路边，三人下车。顾临渊走到水边，蹲下，伸手在江水里搅了搅。水冰得刺骨，却比昨晚在江城旧码头触到的还冷。

“是这里。”他说，望着江心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暗。

白露站在他身后，把医药包从车里拎出来。包里有沈星遥塞的绷带、止血粉、一小瓶镇静喷雾。她一样一样检查，检查得很慢，像要把这些东西全都背下来。宋清菏从驾驶座下来，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支烟。白露回头看了她一眼。宋清菏抽烟的样子很轻，像在咬着一截不会灭的线。

“你下去过吗？”白露问。

“没有。”宋清菏说，吐出一口极淡的烟，“南江龙颈这一带，连船家都不走。河床下面全是暗穴，人下去，水会吸着往底拖。以前白鹤组有人带设备下去探过，下去了三个，上来了半个。”

白露的脸白了。顾临渊却像没听见。他站起来，把雾刀从后腰抽出，用衣角擦了一遍，又插回去。他开始脱鞋。脱得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白露看见他脚上那密密麻麻的旧伤新痕，像一张被踩烂的地图。她没说话，走过去，把药包放在他脚边。

“我下去以后，你们在岸上等。”顾临渊说，没看她们，“如果一个小时我还没上来，你们就沿江往下游走。别回头。水底那两枚刻痕，我会自己带上来。”

“如果你上不来呢？”白露问。

顾临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头，看着白露。她的眼睛又红又亮，像在问一个她其实不想知道答案的问题。他笑了一下，极轻极淡，说：“那你就把糖纸折好，撒在江里。师父会捡。”

白露的呼吸一紧。她猛地转身，从药包里扯出那瓶沈星遥塞进去的口服补液盐，拔掉盖子，把里面的粉末全部倒在地上。白色的粉末被风卷起来，像一场极淡的雪。她倒完一瓶，又去拿止血粉。她像疯了一样，把药一样样拆开，全倒进江边的泥里。

顾临渊没阻止她。宋清菏也没。两个人都看着白露蹲在地上，把空了的药瓶一只只扔进江里。江水“咕咚”冒个泡，又合上。

“你疯了？”顾临渊终于开口。

“我没疯。”白露说，拍拍手上的粉末，站起来。她盯着他，像要从他眼睛里挖出一条路来：“我告诉你，顾临渊，你上不来，这些药也用不上了。倒就倒了，省得我看着烦。”

顾临渊看着她。白露满脸是汗，额角还沾着白色的药粉，像刚跟人打了一架。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薄薄的笑，是那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点无奈的实心笑。他说：“你比我还能浪费。”

“跟你学的。”白露说。

顾临渊不再说话。他把衣服下摆扎进裤腰，紧了又紧。雾刀横在背上，刀柄从后颈露出一截，像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另一根骨头。他走到水边，又停住，从怀里摸出半截白粉笔，蹲下去，在岸边的石头上画了个极小的圈。圈里又画了一道线。白露认得。那是“归线”。沈星遥说，顾临渊画这种线的时候，是在给自己留回来的路。

“如果我一个小时后没上来，这条线就作废了。”他说，站起来，面朝南江。晨雾已经散尽，江面上透着一层冷亮的光，像铺了一层极薄的水银。

他往前一倾，整个人像被江吞了进去。

白露冲到水边。水面已经平了，像从没被人打碎过。她站在那儿，看着那圈粉笔慢慢被浪花舔湿，一点一点淡下去。她忽然从口袋里掏出那三颗一直没吃的橘子糖，一颗一颗剥开，全部塞进嘴里。甜得发苦。她嚼得脸颊都鼓起来，眼泪混着糖水往下掉。宋清菏走过来，把她往后拉了几步。

“别站那么近。水下面有吸流。”宋清菏说。

“我知道。”白露说，眼睛死死盯着江面。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水面平得像死。可她知道，在下面，顾临渊正往更黑更冷的地方去。她甚至能想象出他现在的样子：眼睛睁着，双唇紧抿，左手按在刀柄上，像一尾从江水里长出来的鱼，朝龙颈最窄处游。

时间像被水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从骨头上刮下来的。白露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一百三十七下时，江面忽然极轻极轻地一颤。不是浪，是从水下传来的震动。像有什么沉睡了很久的东西，被谁从里面敲了一下。

宋清菏把烟扔了，刷地抽出窄刃。白露也握紧了手里那半截粉笔。她们看见，江心中央，出现了一个极小的漩涡。那漩涡转得很慢，像有谁在水底慢慢推开一扇门。接着，一道极淡极淡的青光从水下透上来，把江面照得像一块蒙着雾的冷玉。

“灯。”白露轻声道。

“不是灯。”宋清菏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门开了。”

江面忽然“哗”地一下，像有东西从水底往上一顶。那股吸流像被什么切断了一样，水势骤然一乱。白露往前冲了两步，又不敢靠近。她看见江心那片青光像被从中间撕开，露出一个极黑极黑的洞。只一瞬，又合上了。然后，水面重新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露慢慢跪下，把耳朵贴在地上。她听见从极深极深的地方，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咚”。像心跳，又像敲门声。她笑了，眼泪还在往下淌。

“他到了。”她说。

宋清菏站在她身后，慢慢呼出一口气，像把憋了半辈子的那口烟终于吐干净了。她把刀收起来，也蹲下来，伸手按在白露的肩上。两个女人像被同一根细线牵着，一起望着南江。

江面下，那点青色的光，还在一明一灭。像有人在水底睁开眼睛，正朝更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