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宋清菏是傍晚走的。
走之前,她来找顾临渊。顾临渊正在配药室磨药。他不知从哪找来个旧石臼,把几截晒干的草根和半块黑乎乎的东西放进去,用一根铜杵慢慢碾。石臼转得慢,药香像从很深的土里一点点渗出来。宋清菏站在门口,没进去。顾临渊也没停。
“你托我的事,我会办。”她说。
顾临渊“嗯”了一声,把石臼里的药粉倒在一张旧报纸上,折成小包,塞进衣襟。他走到门口,看了她一眼。宋清菏换了件深灰的短外套,没穿白鹤组的风衣。头发也放下来了,遮住那只铜色耳钉。她看上去小了几岁,像一个刚从旧照片里走出来的人。
“只是传个话。”顾临渊说。
“传话也是要去见他的。”宋清菏说,声音淡得像风里的烟,“你不怕我把他劝来,连你也一起收拾?”
顾临渊笑了一下,把门带上:“那得看他还有多少手能伸出来。”
宋清菏没有再笑。她看了顾临渊几秒,像要把他的脸和另一个人的脸重合起来。然后她转身,沿走廊往楼梯口走。脚步很轻,和在白鹤组时一样,只是肩线微微绷着,像揣了什么极沉的东西。顾临渊站在门口目送她。等人走远,他的脸才慢慢沉下来。
“她不是去传话的。”白露从旁边病房里闪出来,怀里抱着那套折好的旧床单,“我看她刚才出楼时,往北门走的。裴策约你的是江边。她往反方向去。”
顾临渊没应。他走到窗边,从窗台缝里摸出一个小纸团。是宋清菏方才经过时塞进去的,动作快得几乎没人看见。他展开。纸上写着一个地址:九曲巷,七号库。
那是裴策另一个藏身处。三年前他师父出事前,曾给顾临渊留过半个口信,说:“如果哪天天亮了还没见我回去,就去九曲巷七号库找老周。”后来顾临渊去过七号库。那里早烧塌了。
“她没去传话。”顾临渊把纸条揉碎,像把一截还没烧完的旧线掐灭,“她带刀去的。”
白露的呼吸一窒:“她去杀裴策?你刚说传话,她还想装成去送信,好近他身?”
“她等这天很久了。”顾临渊说,转身拿起靠在墙角的雾刀。他提刀往外走。白露追上来。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楼外天色已经黑透,风从北边来,带着雨前的土腥和一丝江水气。顾临渊没走正门,从东边侧门出去,抄小路往北去。他的步子极快,像在和自己赶路。
“你怎么知道她带刀了?”白露压低声音,几乎小跑才能跟上。
“她换了鞋。”顾临渊说,“白鹤组的人穿软底靴。她刚才穿的是一双旧皮短靴,鞋后跟磨过,里面藏着窄刃,走路时右腿比左腿重半寸。我在楼上看她拐出北门时,她右手一直贴着腿侧。那种刀,出鞘不用手。”
白露心里发冷。这样的细节,也只有顾临渊能看出来。三年装疯,竟把一个人的眼睛炼成了秤。
九曲巷七号库,早已没了库房。只有半堵黑墙,几根被火烧弯的铁架。顾临渊到的时候,宋清菏已经进去了。
他没贸然靠近。他让白露留在巷口一处断墙后,自己贴着墙根往里摸。空气里有火燎过的味道,混着新翻的湿土。他听见了。
“你来了。”是裴策的声音。比那夜柔和许多,像在等一个迟到了三年的客人。
宋清菏没说话。顾临渊看见她的背影,站在焦墙中间,和裴策隔了一堆碎砖。她的手果然贴着腿侧,指间已有极细的光在一闪一闪。那是白鹤组的窄刃,刀身像半片霜,随时会从靴沿弹出来。
“你托人带的话,我收到了。”裴策又说,“他说你在江边等我。我就知道,你不会来江边。”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宋清菏问。她的声音像结了冰,又薄又脆。
“因为你想让我在这里。”裴策笑了笑,“你约我,是为了找个没人的地方。三年前你也是这样,把我约到旧货站,结果你没能动手。今晚,你觉得你能了。”
顾临渊已经摸到了离他们不到十步的断墙后。他看见宋清菏的肩在抖。不是怕,是恨。他看见她右腿微屈,刀已经出鞘半寸。
“你师父当年不是被我杀的。”裴策忽然说。宋清菏身子猛地一震。
“他是自己把刀插进胸口的。”裴策说,语气极慢,像在替一个死人回忆,“我告诉他,如果他不把自己点了,我就会把那孩子一根一根拆给你看。那晚,那孩子在杂货铺门口,已经落在我们手里。”
宋清菏的刀停住了。
“他用自己的命,换了那孩子的命。”裴策说,“所以你在城东等到天亮的,不是他。是他最后烧起来的光。”
顾临渊的脑子里像有什么断掉了。他看见宋清菏像被抽掉了骨头,整个人往下一滑,半跪在碎砖上。他看见她的刀也掉在地上,霜色在黑暗里跳了几下。他看见裴策慢慢抬起右手,五指像五根白色的蛇,朝宋清菏的头顶按下去。
顾临渊动了。
他从断墙后暴起,雾刀带起一道青黑色的光,朝裴策横斩过去。裴策猛地转头,显然没料到顾临渊会在这里。他的眼中终于浮出真正的杀意。他侧身,那只手像没了骨头,从顾临渊刀锋下擦过,带起一片黑气。雾刀斩在焦墙上,砖石像豆腐一样碎开。
“你果然来了。”裴策退到三丈外,脸隐在废墟的阴影里,只露出一线笑,“可惜,来了也白来。”
顾临渊没追。他回身去看宋清菏。她把刀捡起来了。她的手不抖了,眼睛红得发黑,像被烈火烤过。她对顾临渊说:“你听见了。他说你师父是自尽的。”
“他说的不全。”顾临渊说,声音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师父不插那一刀,他当晚就会死。师父用那一刀,替我多抢了三年。”
“那今晚呢?”宋清菏问,慢慢站起来。她与顾临渊背靠背,像两把在废墟里同时出鞘的刀。
“今晚,不抢了。”顾临渊说,“今晚,连本带利,一起收。”
他抬手,刀指裴策。风从北边灌进来,把废墟里烧烂的木屑卷上半空。裴策的笑终于敛了。他看了看顾临渊,又看了看宋清菏,轻声说:“那就让我看看,守夜人最后能站多久。”
远处,白露靠在断墙后,把手里那半截粉笔攥出了汗。她看见七号库上空,像有极淡极淡的青色与黑色撞在一起。没有声音。像有人在天上撕开了一道看不见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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