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折穿我，外面全是鬼 第16章 我要你体内的那枚刻痕，顾临渊不再躲了

顾临渊失踪了。

白露发现这件事，已经是下午。

她端着药盘去病房，推开门，床上没人。被子叠成豆腐块，四四方方，像被尺子量过。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纸叠的小青蛙。老陈也不在。她去活动室找，没有。去配药室找，没有。问护士，说一上午没看见顾临渊。问病人，一个总爱跟人下棋的老头说：“小顾啊？早出去了。他说去找颗糖。”

白露放下药盘，脚步加快。她绕过后门，朝东边走。天阴着，没有雨，风里是泥土和旧铁皮的气味。她在铁丝网前停下，蹲下去看。泥地上一行极浅的脚印。光脚。前深后浅。后山方向。

白露没有犹豫，钻过铁丝网的破口。山上很静，枯枝和野草挂满水珠，踩上去滑。她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几十步，在一块凹岩旁边看见了血迹。已经发黑，混在泥里，不仔细看会当成烂树叶。她蹲下去，用指尖碰了碰。是血，还黏。她心里“咯噔”一下，继续往上。

后山不高，翻过梁子就是城东。她没找到顾临渊，只找到一只鞋。白色的病号鞋，湿透了，陷在半坡的泥里。她把它拔出来，鞋底还粘着一片半腐烂的银杏叶。她记得。那天夜里，顾临渊也是光着脚。

白露回病房时，老陈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床上，端着一碗凉透的白粥，没有喝。见白露进来，只抬了一下眼皮。

“他走了。”老陈说，声音像被风干的树皮。

“他去哪儿了？”白露把那只鞋放在他面前。

老陈看着鞋，不说话。白露一把抓住他胳膊：“你肯定知道。他去哪儿了？”

老陈轻轻叹了口气，像在抖落一身看不见的灰：“他看见照片，就什么都想起了。那地方，他迟早要去。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什么地方？”

“城南。你师父死的地方。”老陈说，眼睛望向窗外，灰白的天光打在他脸上，像一层没上釉的陶，“他去拿回他师父埋在墙根下的东西。不是照片，是那几张车票。”

白露愣了：“车票？”

“两张旧车票。他师父那天本来要走的，后来没走成。”老陈把粥碗放下，从枕头下摸出半截烟，在唇间磨了磨，“顾临渊说，师父没走成，是因为他要吃糖。师父去给他买糖了。”

白露忽然说不出话。

老陈把烟夹在指间，像夹着一根永远不亮的香。白露转身就往外走。老陈叫住她：“别去。城东有裴策的人。天没黑。”

“他白天出去的，天没黑正好。”白露说，“等天黑了，就真成网了。”

她从三楼跑下去，在护士站撞上沈星遥。沈星遥看见她的脸色，一把拽住她：“出什么事了？”

“顾临渊不见了。”白露压低声音，“可能去了城南。”

沈星遥没有慌。她抓住白露的手腕，极快地说：“城南不能去。韩肃的人在旧厂区附近布了暗哨。你现在去，等于替他引路。”

“那怎么办？”

“等。”沈星遥说，“他要是还活着，会给你信号。”

“什么信号？”

沈星遥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个很小的黑色发卡。那发卡边缘极薄，折成一个极怪的角度。白露认出这是顾临渊昨天用细铁丝弯出来的小圆环。他把它放在病房门缝里。沈星遥把它取出来时，圆环还带着温度。

“他早料到有今天。”沈星遥把发卡塞进白露手心，“他说要是他白天回不来，就拿这个去城东的隆昌废品站。他在那儿留了东西。”

白露攥紧发卡，指尖微微发疼。

她没再说话，转身又下了楼。

城南，旧货站，下午四时。

顾临渊站在一扇半塌的砖墙前。

这里原来是一处老物资仓库，后来被拆了一半，剩下几面墙，几根生锈的铁柱。雨后的太阳从云里漏出来一束，照在墙根下一个极不起眼的石墩上。他蹲下去，用手把石墩下面的浮土拨开。他耐心地挖，指甲缝里塞满泥土。过了一会儿，他摸到一样东西。一个铁盒，和医院床底那个一模一样的铁盒。

他打开。里面是两张旧车票，还有半截黑蜡烛。

顾临渊拿起车票，很轻很轻地吹掉上面的泥。车票已经泛黄，字迹模糊。他看了一会儿，把车票收进口袋。然后他站起来，朝旧仓库深处走。那里光线很暗，只有几束光从破屋顶漏下，浮尘在光里翻动。

“出来吧。”他忽然说，声音在空荡荡的仓库里弹了几下。

没有人。只有风从破窗里进出。

顾临渊没有回头。他走到最里面那堵墙前，把黑蜡烛插进砖缝。他摸出一个打火机，打了两次才点着。火苗在暗处跳起来，很小，但很稳。他闭上眼睛。

身后传来脚步声。皮鞋，一轻一重，像在踱步。

“你果然来了。”

顾临渊睁开眼，但没有转身。火苗在墙上照出一个修长的影子，那影子和他只隔着五步，像从墙里生出来的。

“你要的东西，我已经烧了。”顾临渊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

“烧了好。你师父的东西，留着也是祸。”裴策从黑暗中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束不知道从哪折来的白花。他把花放在墙根下，直起身，冲顾临渊笑了一下，“不过我要的，从来不是你师父。”

顾临渊回头看他。两个人的视线在昏暗的旧仓库里撞上。一个穿着病号服，浑身泥浆，脚上只有一只鞋。一个穿着浅驼色大衣，鞋面一尘不染，像从另一个世界里来。

“我要的，是你体内的那枚刻痕。”裴策说，语气像在谈一桩迟了三年的买卖，“你师父当年替你挡了，现在轮到你了。”

顾临渊没说话。他听见旧仓库外传来几声极轻的“咔”，像枪栓，又像别的什么更硬的东西在扣合。他太熟悉那声音了。镇夜司的人已经到了。

“当然，”裴策往后退了一步，藏进一根铁柱后面，只露出半张脸，“今晚他们也会来。你能走出这里，再回你的精神病院去。我等你。”

他消失了。就像来时一样没有预兆。只有那束白花还摆在墙根，白得刺眼。

顾临渊弯腰，把黑蜡烛吹灭了。他转身朝仓库外面走。鞋底踩过碎砖，发出破碎的响。他走到门口，看见天已经黑下来了。远处，几道车灯正从土路上慢慢驶近，像几只在夜色里张开的兽瞳。

他笑了一下。

“谁说我今晚要回去。”他说。

说完，他把那只唯一的鞋脱下来，丢进路边的杂草里。光着脚，朝与车灯相反的方向走去。黑暗吞掉了他，像一个早已等在那儿的老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