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天亮的时候,许墨还在桌前。
纸条摊在台灯下,旁边摆了一沓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标了记号——横划起笔角度、竖钩回锋弧度、连笔习惯、偏旁比例、字间距。每一项后面跟着一个对勾。
全对。
他把师父留下的那本练习册翻出来,找到最后一页的字——那是师父坠楼前一个月写的,他一直收着。两份字并排摆:练习册上的钢笔字沉稳利落,纸条上的铅笔字飘忽发虚。可骨架一样。横划起笔先顿后行,竖钩收笔回锋,救字右边攵的撇捺角度,跟练习册上同一个偏旁的分毫不差。
他又把指腹按上去,这回不是验笔画,是验气。
师父写字,有个习惯——写到第三笔的时候,手腕会微微提一下,提起来再落下去,像换一口气。这个动作,外人看不出来,只有天天看他写字的徒弟,指腹才摸得到。纸条上的救字,第三笔——横撇——落笔之后,手腕提了。提起来的幅度比平时大,落下去的时候飘了,像是手在抖,又像是撑不住了。
这是师父的字。错不了。
许墨的手指在纸条上停了很久。指腹底下的触感,不是一张纸的厚度,是一只手——瘦、抖、指节硬,笔杆在指缝里滑了一下又被攥紧。那只手在写字,也在求救。
可笔不对。
许墨把铅笔屑掸掉,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右手腕的麻意从昨晚到现在没散过,像一根针扎在骨缝里,一跳一跳的。
他验过几千份字迹,从来没走过眼。代笔的、摹写的、压痕复写的,指腹一搭就辨得出。可这回不一样。字是真的,笔是错的。真笔迹配错工具,他没见过这种组合。
——
阿桃七点半到的,推门看见许墨坐在黑暗里,台灯照着一桌子纸,吓了一跳。
许师傅,你一夜没睡?
许墨没答,把纸条推过去。阿桃凑到灯下看了半天,说:师父的字吧?我见过他写的——那个钩的弯法,跟这个一样。
字是真的。许墨说。
那不就结了?阿桃把纸条放回去,师父写的,还有什么问题?
笔。许墨说,师父一辈子用钢笔。这张纸条是铅笔写的。
阿桃愣了一下:那……会不会就是随手抓的?桌上有什么笔就拿什么笔,来不及挑——师父当时不是出事了吗?也许慌了,随便抓一支就写了。
许墨张了张嘴。
没有话说。
这句话他反驳不了。师父写字从来不挑笔——这句话是他自己说过的,学徒头一年,师父让他练字,他嫌毛笔难使,想换钢笔。师父说,笔是死的,人是活的,什么笔到手都一样,字好坏在人不在线上。
阿桃说得对。人慌了,随手抓一支笔,太正常了。
可他心里过不去。
他引以为傲的东西,是字感。指腹搭上去,不光验笔画,还验情绪——写字的人手稳不稳、心慌不慌、是坐着写还是站着写。几千份字验下来,没失过手。可这回,师父的字摆在面前,他验出了笔类不对,却验不出更多的东西。是慌了?是被人逼着写的?是有人拿着师父的手写的?
他分不清。
这是头一回,他的字感在师父面前失灵了。
你先回去。许墨说,我再看看。
阿桃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她没走,去后头烧了壶水,倒了一杯搁在桌上,才出门。
——
苏迟是上午十点来的。
她穿便装,背一个帆布包,头发扎成马尾。进门先扫了一眼桌上的纸条和草稿,没问,把帆布包拉开,掏出一个透明证物袋。
信封。
就是塞在落笔堂门缝里的那个。许墨当时拿出来看了一眼,信封就随手搁在桌上,苏迟拿证物袋装了。
我昨晚去查了。苏迟说,信封上没有指纹——擦过了。但邮戳还在。
她把证物袋翻过来,信封背面右下角,一枚模糊的邮戳。墨色淡了,但还能辨认。
城西老邮局。苏迟说,那个邮局三年前撤了,现在改成了快递驿站。邮戳上的日期——
她停了一下。
二〇二一年九月十七日。
许墨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师父顾砚秋坠楼,是二〇二一年九月十九日。凌晨。
纸条的邮戳,在坠楼前两天。
寄件人呢?许墨问。
假名。顾平。苏迟说,查无此人。收件地址写的是落笔堂——可落笔堂两年前才开。那时候这个地址还是一家干洗店。
所以寄件人写的地址,不是寄给落笔堂的。许墨说,是寄给这个门面的。
对。苏迟说,不管这里开的是什么店,信都会塞进来。寄信的人,要的不是落笔堂收到,是这个地址收到。
许墨盯着邮戳上的日期。九月十七日——师父出事前两天。师父那时候还活着,还在鉴定所上班。两天后,他从鉴定所六楼坠下。
信封里就这一张纸条?
就一张。苏迟说,我验过了,没别的。
沉默。
许墨把纸条从证物袋里拿出来,跟信封并排摆。纸条上救救我三个字,铅笔写的,笔画往里收。信封上顾平两个字,圆珠笔写的,字迹工整。
两个不同的笔。两种不同的字。
纸条是师父的笔迹。许墨说,信封上的字不是。
我看出来了。苏迟说,信封上的字,横平竖直,没有个人特征——是刻意写的,不想让人认出来。
她从帆布包里又掏出一份文件,厚厚的,用皮筋捆着。
师父的案卷。苏迟说,我花了三年才从档案室调出来。当年结案快,从立案到结论自杀,一共十一天。遗书是核心证据——遗书验出来是亲笔,案子就定了。我去年第一次申请调卷,被驳了。今年换了理由,说有新线索材料,才批的。
她顿了一下。
批的时候,管档案的老刘跟我说了句话:小苏,有些案子,翻出来比埋着疼。我没接他的话,卷拿走了。
许墨没说话。他知道苏迟这三年查了什么——她不是没查到东西,是查到的东西没人敢接。鉴定所的同行、法医、甚至当年出警的刑警,提起顾砚秋的案子,都绕着走。一个笔迹鉴定师,从六楼坠下,遗书工整,结论自杀——干净利落,像盖章一样。太干净了。
她把文件摊在桌上。许墨看到了封面:顾砚秋坠楼案,二〇二一年九月十九日,结案结论——自杀。
翻到鉴定报告那一页。
出具机构:明鉴轩司法鉴定所。
鉴定人:周天行。
鉴定结论:遗书系顾砚秋本人亲笔书写,笔迹特征吻合,未发现模仿、代笔或胁迫迹象。
许墨盯着周天行三个字。
师父坠楼那天晚上的遗书,是周天行验的。结论是亲笔、无胁迫。
而现在,他手里有一张师父写的救救我——邮戳在坠楼前两天。
三年前师父出事,许墨被叫去认尸的时候,周天行就站在走廊里。他拍了拍许墨的肩,说:你师父的遗书,我亲自验的。放心,没问题。那时候许墨二十三岁,刚被除名半年,手还在抖,什么都没验,什么都没问。他信了。
信了三年。
师父在死前两天,写了一张求救纸条,寄到了一个还没开张的店的地址。五年后,这张纸条塞进了他的门缝。
苏迟。许墨说。
嗯。
遗书,我还没看过原件。
我知道。苏迟说,我担保,可以申请调阅。但——
她看着许墨。
你要做好准备。师父的遗书,和这张纸条,同一只手写的。但两样东西,说的是两种话。
许墨没说话。他把纸条和案卷并排摆在一起。一边是救救我,一边是亲笔、无胁迫。
同一只手。两种话。
他右手腕又开始疼了。不是麻,是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缝里醒过来,攥住了他的手。
窗外有风,纸条的边角翘起来,又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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