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许墨冲下楼梯的时候,右手腕还在一跳一跳地疼。
指腹描印痕那三遍,把旧伤描醒了。他没管,扶着扶手往下走,掌心全是汗,攥着那支钢笔,笔杆滑得快要捏不住。霍明跟在后面,喘声在楼道里滚。
两人出大门的时候,那辆深灰色轿车的大灯还亮着,倒车灯也白了——车正在往外倒,车尾刚甩出半个车位。
街口,另一道车灯拐了进来。
两道光对上,谁也没让。深灰车停住了,灯亮着,没人下车。那辆车的车灯后面,是苏迟那辆旧桑塔纳,她把车横在街口,下来,风衣下摆扫着车门。
许墨走过去。走到驾驶座旁边,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四十来岁的脸。平头,眼角有褶,看着不像凶人,像个等活儿等惯了的司机。
方志明。火车站东广场跟过他的人,湖边跟过他的人。黑夹克今晚换成了深蓝的夹克。
苏警官。方志明先开的口,声音不高,违停了,我这就走。
下车。苏迟亮了证,配合检查。
方志明没磨蹭,熄火,拔钥匙,推门下来。他绕过车头的时候,左手插在夹克兜里,右肩比左肩低半寸——走路的样子,许墨认得。火车站东广场,地下通道,人挤人里跟了他十步远、不远不近的那个人。走路的笔迹,许墨这辈子不会认错。
火车站。许墨说,上个月,东广场,面馆门口。
方志明站定,看了他一眼。
是。他答得干脆,那是我的活儿。谁的活儿,他没说。今晚坐在车里亮着灯等人,是不是也是谁的活儿,他也没说。
人往路灯底下一站,许墨往后让了半步——不是怕,是看他的脚。
一双胶底皮鞋。鞋跟外侧磨得狠,磨得发亮。鞋缝里嵌着干泥,颜色浅,发黄。
下午五点,许墨说,隔壁楼脚手架,第六层横管上半个鞋印。胶底皮鞋,鞋跟外侧磨亮,印子边上带着泥。泥是六楼窗台那只空盆里的。
方志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再抬头,脸上没什么波动。
我上去过。他说,上六楼看了看,从脚手架下来的。楼道里撞见你们在办公室,我就没露面。
你有钥匙?苏迟问。
有。
哪来的?
方志明没答。他把手伸进车窗,从仪表台上拿下来一样东西,一沓纸,用一根橡皮筋捆着。他把橡皮筋褪下来,整沓递给苏迟。
停车缴费单。厚厚一沓,边角都卷了。苏迟就着车灯翻,翻了两下,翻得慢了。
许墨凑过去看。最上面那张是今天的,上午十一点零六分。往下翻,上个月的,上上个月的,纸一张比一张黄。最底下压着的那张,日期是二〇二一年十月十三号。
三年。每一张单子上的日期,都是星期三。
我每礼拜三来一趟。方志明说,收费的老头都认得我了。
许墨心里过了一遍日子。今天,就是星期三。
上午十一点就到了。苏迟说,你等什么?
不等什么。方志明说,礼拜三,我照常来。你们来不来,是你们的事。
许墨看着他。这个人,三年,一百多个星期三,把车停在同一条街的同一个位置,上六楼,开一道门,再锁上。
兰草盆里的土,许墨说,是你换的。
方志明的喉结动了一下。这是他今晚第一个不像司机的动作。
花前年冬天就死了。他说,我把干土起了,换了新土。花我搬走了,在我那儿,阳台上,活着。他顿了顿,等有人回来住那间屋子,我给它栽回去。
许墨没说话。他手心里那支钢笔硌着,他才发现自己攥得太紧,指节都白了。他一根一根把手指松开。
不是盯梢。盯梢盯的是活人。这个人守的是一间空屋子,一只空盆,一盆搬到自己阳台上去的花。
守灵。
谁让你守的?霍明开口了。他站在许墨侧后方,声音有点哑,我父亲的司机?我姐说你给霍家开了六年车——谁让你一个司机,三年守着一栋空楼?
方志明转过头,看了霍明几秒。
老爷子走前一个月,还清醒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他说,老街那头,他放心不下。
他没说是谁的老街,也没说放不下的是什么。他说完这句,就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自己的车前盖上,像谈完了。
苏迟把缴费单拍完照,递还给他。他接过去,一张一张码齐,重新捆上橡皮筋,动作很稳。这是个把什么东西都码得整整齐齐的人。
许墨往前走了一步。
九月十九号。他说,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方志明码纸的手停了。
就停了一下,很短。然后他把那沓单子放进车里,直起身,两只手搭在车门框上。十根手指,指节一根一根地扣紧,又松开。右手腕上有一道旧疤,横着,两寸长,在路灯光底下发白。
九月十九号夜里,他说,这辆车,停的就是今天这个位子。
许墨的呼吸停了半拍。
我在车上。方志明看着他,我从头到尾都在。我看见的东西——他抬眼,往鉴定所六楼那扇黑着的窗户瞟了一下,又落回来,警察的笔录里,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苏迟的声音沉下去。
说了,就没人听第二句了。方志明拉开车门,第一句是:顾师傅是自己掉的,还是被人推的——我不知道。我在楼下,不在楼上。可我知道那天晚上,从这栋楼里出来的人,不止顾师傅一个。
他坐进驾驶座,手搭上方向盘。发动之前,他又说了最后一句,不是对着苏迟,是对着许墨:
想听全的,先把命看好,把该做的事做完。三年前也有人想把事做完,没做完。
车灯打亮,倒车,出位。苏迟站在原地没动,往边上让了半步,放他走。深灰色的车尾拐出街口,红灯在巷子拐角一闪,没了。
老街一下子静下来。路灯昏黄,照着空出来的那个车位,地上一摊机油渍的旧印。
我拦不了他。苏迟说,违停,撑死一个警告。他人证手续齐全,没有强制措施的理由。她转过头,许墨,他刚才那段话,我录了音。但光有录音,立不了案。
许墨没应。他在想方志明最后那句话。三年前也有人想把事做完——说的是师父。
方志明进霍家的事,霍明忽然开口。他一直盯着街口,这时才转过来,我姐跟我提过一次。二〇二〇年,云顶车队招人,他要进去,缺个介绍人。我爸本来嫌他资历浅——
他停住了。
介绍人是谁?许墨问。
顾师傅。霍明说,介绍人那一栏,签的是顾砚秋三个字。我爸说,老顾开口荐的人,必有过人之处,就收了。
许墨站在路灯底下,一动没动。
师父。二〇二〇年,师父亲手把一个人荐进了霍家的车队。那时候霍振山还活着,师父还在给云顶做合同复核,还在每个周三去保健室陪老爷子说话。
师父在这栋楼外面,留了一颗子。留了三年,谁也没告诉。
许墨抬起头,看六楼那扇窗。黑的,暗红的窗帘在玻璃后面沉成一道影。
他忽然明白了今晚这盏车灯是干什么的。
方志明在楼上看见他们进了办公室,从脚手架溜下去,回到车里。他大可以等他们走了再走。可他把大灯点亮了——亮给六楼看,亮给窗户看。
那不是暴露。那是招呼。
守了三年的人,今晚自己把灯点亮了。
明天,苏迟把风衣领子竖起来,我正式传唤他。方志明,霍岐的司机,顾砚秋的介绍信——这个人身上,两头的线都接着。他肯不肯开口,得看他自己的命压在哪一头。
许墨把钢笔揣回胸口的衣袋。
他不是肯不肯的问题。许墨说,他今晚说的每一句,都是挑好了说的。他在等我先走一步。
走哪一步,方志明没讲。但许墨知道有个人讲过——师父,在便条上,铅笔字,两行:拿去见霍青,她会信你。
信完了霍青,还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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