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下午两点五十,城南公园。
许墨到得早。他没去坐第二棵银杏底下的长椅——那是正位,得留给来的人。他在三十米外卖茶叶蛋的摊子边上找了个位置,能看见东门,能看见那棵树。
不藏。藏起来的人,反而扎眼。
他看了二十分钟的人。这是职业病,看人先看手。遛鸟的老头两手拢在背后,右手食指在左手腕上一记一记地敲,节拍稳,是个坐得住的人。推婴儿车的女人单手扶车,另一只手划手机,指甲剪得极短,是个干什么都图快的人。
出门前,他把地址发给了苏迟:城南公园东门。三个小时没消息,进来找我。
苏迟回:收到。隔了一会儿又来一条:别喝任何人递的东西。
——
三点整,温有礼从东门进来了。
六十七八岁,深灰夹克洗得发白,手里拎一个买菜用的红布袋。他在门口站了半分钟,先看树,再看长椅,再看左右两条路,最后才迈步。
许墨起身,走过去。两人在第二棵银杏树下碰了头。
“就你一个?”温有礼问。嗓子压得低,像怕吵着谁。
“就我一个。”
老人在长椅上坐下,红布袋放在两人中间,一只手按着,不松。
“我先报个数。”他说,“二〇二一年九月二十号,云顶集团账户转出一笔,四十七万,名目‘专项咨询服务费——档案整理’。收款方,明鉴轩司法鉴定中心。”
许墨坐着没动。
九月二十号。师父是十九号凌晨坠的楼。
人走了还不到两天,钱就动了。
“这笔账你做的?”
“不是我。我那会儿已经‘内退’了。”温有礼说,“是子公司走的账。我后来翻旧账翻出来的——云顶三十几年,付给鉴定机构的咨询费,就这一笔。四十七万,一次付清,再无往来。”
他从布袋里取出一个报纸包。报纸里裹着一本硬壳账本,深蓝皮面,边角磨圆了。
“复印的,原件出不了公司。”他说,“总账里我抽了十九页,云顶跟明鉴轩的每一笔往来都在里头。你拿去。”
许墨接过来。本子比看着沉。
——
“二〇二一年那份合同,”许墨说,“你见过?”
温有礼的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见过一回。那年九月,老董事长住院,肝癌晚期。住院第五天,律师带一沓文件进病房,出来让财务去缴公证费。缴费单是我经的手,单子上写‘股权转让相关文件公证’,十一个字,我一个字没多问。规矩。”
“后来呢?”
“三个月后股权变更公示,公司上下才知道那沓文件里有股权转让。老董事长名下百分之十八,转给了现在的董事长。”温有礼停了停,“霍岐。老董事长的亲侄子。”
“家里人告了。”
“小女儿霍青告的,要求笔迹鉴定。她信不过明鉴轩——那是霍岐的人。两边几轮筛选,共同认了一个专家。”
不用问了。那个名字,许墨熟。
顾砚秋。行业里最后一个不站队的人。
“师父的报告,九月十六号交的。结论你听过吗?”
“没人听过。报告交上去就没了。”温有礼说,“可交报告那天下午,你师父来过财务部,找我对了一份缴费存根。电话里我跟你说的那句话,就是那天说的。”
风把银杏叶吹得哗哗响。
“那句话,还有后半截。”温有礼说,“他在楼下跟我告别,说完那句,又自己嘀咕了一句。声音小,我耳朵背,就听清了半句——”
“哪半句。”
“‘……要是我徒弟在。’”
许墨按在账本上的手指,停住了。
——
那半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一个他三年不敢碰的地方。
二〇二一年九月十八号,夜。
他记得那天傍晚上收到师父的短信:带工具箱,来一趟。
他记得出门,记得下雨,雨点砸在伞上噗噗地响。记得鉴定所那栋旧楼,六楼的窗亮着灯。
然后,楼下。
他站在雨里,抬头。窗玻璃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瘦,站得笔直——师父一辈子站着都直。另一个在窗子右边,背光,看不清。
他记得自己喊了一声。也许没喊。不记得了。
然后一只手从窗里伸出来,把窗台上那盆兰草推了下来。师父养了十几年的那盆。花盆贴着他头顶的边砸下去,在脚边摔得粉碎,泥水溅了一裤腿。
他蹲下去捡。碎瓷片划开了手心。
等他抬起头——
六楼的灯,灭了。
再往后,没有了。像一盘带子,被人从这里剪断。
下一段画面,是他本来就有的那点碎片:楼下围了人,有人喊别动现场,师父躺在雨里。他赶到的时候,人已经落下来了。中间隔着多少时间——十分钟,还是一个钟头——他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八点,警察电话让他认尸。殡仪馆走廊里,他手心的口子还渗着血,护士给他贴了块创可贴。周天行就是在这条走廊里拍的他的肩。
三年了,这段空白他谁都没说过。今天,它自己裂开一道口,漏出来这么一截。
兰草不是风吹下去的。
是有人从里面推的。
——
“你脸色不对。”温有礼看着他。
“没事。”许墨说,“说正事。霍青,人在哪?”
“上个月她找过我。官司输了三年,她一直没停,到处收东西。”温有礼又从布袋里摸出一个信封,“她知道我们今天见面,是她点的头。她说——当年请得动顾先生,如今他徒弟接手,名正言顺。这是她的电话。”
许墨接过信封,收进怀里。
温有礼忽然不说话了。
他的目光越过许墨的肩,落在东门方向。五十米外,环湖步道边上,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举着手机对着湖面,姿势像在拍照。
手机举了快一分钟,没放下来。镜头的角度,偏了一点。
偏着这边。
“人我见完了。”温有礼站起来,把红布袋留在长椅上,声音平得像念账,“账本拿走。就当我没来过。”
他朝反方向走,不快不慢。走出几步,停下,背对着许墨。
“许师傅。我给云顶记了三十一年账,一分钱没错过。就最后一笔,把自己搭进去了。”他说,“这本账,你把它用在该用的地方。”
他没回头,走了。
许墨把账本装进布袋。黑夹克已经转身往东门去,左手插兜,右肩比左肩低半寸。
他没追。字有笔迹,走路也有笔迹。这个背影,他记下了。
——
回落笔堂的路上,苏迟来了电话。
“两件事。”她说,“第一,档案室老刘提前退休了。上礼拜办的手续,今天就交了钥匙。”
许墨在路灯底下站住。老刘,是帮她把师父案卷从档案室里调出来的人。
“第二件。”
“你验过的那份遗书原件,今天上午被调走了。明鉴轩出函,说原鉴定机构对物证保管链‘提出完整性异议’,申请重新封存检验。手续全的,一个章不缺。”
“我拦了,拦不住。程序上他们占理。”苏迟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在咬着牙,“许墨,遗书进了他们的封存柜,就再也出不来了。验不了原件,情绪指纹就是一句空话。”
风从街口灌过来,布袋上的报纸响了一声。
“知道了。”许墨说。
落笔堂的新玻璃亮得刺眼。墙上“救救我”三个字还钉着,边角微微卷起。
许墨把十九页复印纸一页一页压平,夹进案卷。然后他蹲下去,从柜台最底下拖出一个木箱。
樟木,铜锁,锁眼上落着灰。
师父的工具箱。遗书上写:工具箱旧物归位。箱子是整理遗物时抬回来的,三年来他擦过灰,上过油,没开过锁。钥匙一直在他贴身的信封里放着。
师父最后一条短信:带工具箱,来一趟。
那晚他带了没有?箱子为什么完完整整锁在师父的工作室里?是他没来得及带,还是——有人把它退了回去?
他不知道。他的记忆,断在那扇黑掉的窗户外面。
许墨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停了停。
转到底。
咔哒。
飞卢小说网声明
为营造健康的网络环境,飞卢坚决抵制淫秽色情,涉黑(暴力、血腥)等违反国家规定的小说在网站上传播,如发现违规作品,请向本站投诉。
本网站为网友写作提供上传空间存储平台,请上传有合法版权的作品,如发现本站有侵犯权利人版权内容的,请向本站投诉。
投诉邮箱:feiying@faloo.com 一经核实,本站将立即删除相关作品并对上传人作封号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