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池天磊在医科学院念了三年书。母亲病情好转之后,他把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实验室和图书馆里。大三之后他开始接手家里的一部分生意,不多,主要是药材贸易这一块。
他一直没有忘记在书店里遇到的那个少年——背着一个破竹篓,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裤腿上沾着泥,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草药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那双眼睛他记得最清楚。又亮又硬,像两颗刚从山里挖出来的煤精,外面裹着灰,里面全是火。
后来他打听过那个少年。知道了他打了工商局局长的儿子,被送进了黑山岛。听到消息的那个下午,他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沉默了很长时间。他说不清楚为什么在意那个人。他们只见过一面。但那一面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一直没有拔掉。
所以当他收到那封信的时候,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信是一个香客送来的。信封上只写了“池天磊收”,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是一个地址和时间,最下面署名:林浩然。
他把信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按着信纸,手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某种说不清的激动。他立刻开车出发,连衣服都没换,还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
约定的地点是县医院门口。
秋天的下午,阳光很好。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挂号的人排成了长队,卖水果的小推车堵在路边,喇叭里反复播放着缴费通知。池天磊到的时候,远远看见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最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裤,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坐在台阶上,不东张西望,不玩手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脊背挺得很直,双脚平放在地面上,像是在任何环境里都能坐成一块铁板。
池天磊走过去。
那人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池天磊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以为自己认错了——眼前这个人跟他记忆里那个瘦弱的采药少年差别太大了。肩膀宽了,喉结凸了出来,眉骨上一道淡淡的疤,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又黑又亮,但里面多了很多东西。说不清是什么。沉沉的,像夜色下没有浪的海面。
“林浩然?”
“池天磊。”林浩然站起来,“你来了。”
“你出来了。”池天磊看着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小在商场和谈判桌上长大,社交辞令能说一箩筐,但在这个人面前,那些话都显得多余,“你……变化很大。”
“你也是。长大了。”
“三年了,能不长吗。”
沉默了一瞬。然后林浩然开口了。
“找你,是因为有事需要你帮忙。”
“你说。”
林浩然简单说了三件事——假药集团、拐卖网络、以及背后的郑家。每说一件,池天磊的脸色就沉一分。说到池翰林集团被假药冲击的时候,池天磊的拳头攥紧了。说到他弟弟在两年前失踪、至今音讯全无的时候,池天磊的呼吸乱了。
“我弟弟……还有可能找到吗?”
林浩然没有骗他。
“有可能。但找到之后什么样子,我不敢保证。”
池天磊沉默了很长时间。医院门口的喇叭还在响,缴费的号码喊到了七十二号。有人从他们身边匆匆走过,撞了一下池天磊的肩膀,他浑然不觉。
然后他抬起头,伸出手。
“池家的资源,你随便用。钱,人,渠道。我有一样就给你一样。只有一条——”
“什么?”
“找到我弟弟。”
林浩然握住了那只手。
“成交。”
从医院出来,林浩然没有直接回五渡山。他绕了一段路,去了县城那条老街。老街尽头的盲人按摩店已经不在了。三年前被郑钱多砸了一次之后,店老板退了租,搬去了不知道什么地方。现在那间门面成了一家卖手机配件的小店,玻璃柜里摆着花花绿绿的手机壳。
林浩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路过新华书店的时候,他顿了一下。书店还是老样子,门口的招牌褪了色,玻璃门上贴着“全场八折”的红字。他隔着玻璃往里看了一眼——中医那个书架还在角落,有个人正坐在那里翻书,跟他当年一样。
他没有进去。
有些地方,路过就够了。
回到五渡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山门前的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院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推门进去,院子里飘着药草的香气。甘雨露还坐在竹匾前面,手里握着铜杵,不紧不慢地捣着药。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见到他了?”
“见到了。”
“怎么样?”
“是个可以托付的人。”
甘雨露点了点头,把铜臼里捣好的药粉倒进一个纱布袋里。药粉是当归和三七混在一起的,褐色的粉末里带着淡淡的苦香。
“那下一步呢?”
“先找池天磊的弟弟。顺着他弟弟失踪的线索,打进去。那个拐卖网络跟假药集团是同一批人在操控。牵出假药集团,就能牵出麻老五。麻老五的账本已经在我们手上了,再往前一步,就能摸到郑家。”林浩然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郑家倒了,我在花老那儿的第一关就过了。”
甘雨露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她才开口。
“我帮你。”
“雨露,你眼睛还没好全——”
“我能切脉了。”甘雨露打断他。她伸出手,拇指轻轻按在林浩然的手腕内侧。几根手指精准地搭在他的寸关尺上,触感又轻又稳,“你的脉,刚才在山上我就摸过了。肝气郁结,脾虚湿盛,身上还有几处旧伤没养好。你在里面练得太狠了,底子伤得不轻。先喝三天药,哪也别去。”
林浩然愣了好一会儿,看着甘雨露搭在自己手腕上那几根纤细却稳稳当当的手指。她的眼睛看着他,虽然焦点还没完全对准,但搭脉的姿势已经像个坐堂的老中医了。
他忽然笑了。
“笑什么?”
“笑你。”林浩然把手腕抽回来,却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她那双搭脉的手,“我妈以前就这样,端着药碗追着我,说‘喝三天,哪也别去’。”
甘雨露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弯了一下,随即板起脸。
“别打岔。药,喝三天。别的事情,三天之后再议。”
秋风从院子里穿过,把晾在竹匾上的草药吹得沙沙响。佛堂檐下的风铃响了一串清脆的声音。银杏树的叶子落在青石地面上,铺了薄薄的一层金黄。
林浩然坐在台阶上,看着这个曾经被他保护、如今反过来逼他喝药的女孩子,心里那块又冷又硬的东西,悄悄地化开了一个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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