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玄云宗那位秦仙长,当晚没走。
主家抱病,王伯川做主,在前厅摆了接风宴。林砚没资格上桌,他在廊下候着,看着厅里的灯影,听秦仙长和王伯川说了很久的话。说的什么,听不真切,只偶尔飘出几个字:“气运”“供奉”“祭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腹上,还留着翻账磨出来的茧。
昨夜散席时,他看见王伯川站在厅门口送客,腰弯得比接待时还低,嘴里说着“仙长慢走”。一个六十多岁的族老,在修士面前,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草。
第二日一早,王福来传话:“林账房,秦仙长要去库房,再看一眼那七根桩。你陪着。”
林砚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跟着王福走到库房门口,秦仙长已经站在那儿了。还是那身素净道袍,还是那副温厚的笑。他身后那个弟子,抱着书册,垂着眼,像一截影子。
“林账房。”秦仙长点了点头,“叨扰了。昨儿看得匆忙,今儿想再看看桩上的木牌。你记的账里,是有名录的吧?”
林砚的指尖,在袖口里蜷了一下。
桩上的木牌,七块,七个名字。祭祖前夜,他把“林栓”那块,从一号桩换到了二号桩。木牌还在,名字还在,只是位置变了。
他面上不露,推开库房门:“仙长请。名录在账上,木牌在桩上,都对得上。”
库房里还是那股朱砂味。秦仙长走进去,在那七根乌木桩前站定,目光从第一根,一点一点扫到第七根。扫过木牌上的字,一个一个。
林砚站在他身后,垂着眼,数自己的心跳。他手里那册名录,翻到“气运桩”那一页,指尖压着纸边,压得发白。
一。二。三。
秦仙长停在第三根桩前,伸手,指尖碰了碰那块木牌:“林栓。”
林砚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
“好名字。”秦仙长收回手,笑了笑,“听着就是个听话的孩子。”
“回仙长,”林砚的声音平平,“旁支子弟,都盼着祭祖那日给族里出力。”
“出力。”秦仙长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对了,林账房。”
“仙长请吩咐。”
“桩上那七块木牌,可要收好。”秦仙长看着他,“祭祖那日,本座要一块一块地验。丢了哪块,或是……”他顿了顿,“换错了哪块,本座可要找你要的。”
林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他脸上,还是那副恭谨的样子:“仙长放心,桩是死物,牌子也是死物。死物,不会自己挪地方。”
秦仙长看了他两息,笑了:“是啊。死物,哪会自己挪地方。”
他说完就走了。马车出了王家大门,青灰色的异兽四蹄踏地无声,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林砚站在门口,站了许久。
“换错了哪块。”他轻声重复着这句话,后背的冷汗,这会儿才一层层渗出来。
他确定秦仙长不知道木牌被动过。若知道,他不会说“收好”,会说“交出来”。可那句“换错了哪块”,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
秦仙长记住了桩的次序。三号桩,林栓。
那个一直垂着眼的弟子,手里的书册,翻开的正是祭祖名录那一页。他记下的不是名字。是顺序。
而林栓的木牌,现在在二号桩上。
午后,王伯川叫他去偏厅。
王伯川老了。比上次盘问他时,又老了一截,眼窝深陷,坐在椅子里,像一棵抽干水的树。
“林账房。”王伯川开口,声音哑,“秦仙长走了?”
“回族老,走了。”
“走了好。”王伯川说了这三个字,沉默很久,忽然问,“你说,他一个玄云宗的仙长,大老远来咱们王家,看那几根桩,是为了什么?”
林砚的心一动。他垂着眼,斟酌着开口:“回族老,仙长说,是来观礼。”
“观礼。”王伯川嗤笑一声,那笑里没有半分高兴,“咱们王家,有什么礼好观的?”
他看了林砚一眼,那目光,又像那天盘问时的目光了:“林账房,你是管账的人。你跟我说句实话。祭祖那日,桩上的事,可有什么不妥?”
林砚抬起头。
他看着王伯川。这个精明了一辈子、疑了他一路的族老,此刻问这句话时,眼里没有试探,只有一点认命前的疲惫。
林砚忽然明白了。
王伯川早就知道玄云宗来者不善。他比谁都清楚,那口黑井底下坐着谁。他只是没办法。主家的命吊在井上,全族的命吊在祭祖上。他选过让旁支死,来换主脉活。
“回族老。”林砚轻声说,“桩是好桩,牌是好牌。祭祖那日,该出力的出力,该续命的续命。账房照单办事,不敢有差。”
王伯川看着他,看了很久,终于摆了摆手:“去吧。”
“去吧”两个字,像是一声叹息。
林砚退到门口,身后又传来王伯川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林账房,你说,这世上的账,是不是总有算到头的一天?”
林砚没有回头。
他站在廊下,看着主宅的飞檐,想起正堂底下那口井,想起秦仙长丹田里那团灰黑的墨,想起三号桩上那块写着“林栓”的木牌。
“总会有那么一天。”他轻声说,“就是不知道,是咱们先算到头,还是他们先算到头。”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留着翻账磨出来的茧。他攥了攥拳,又松开。
秦仙长记住了桩的顺序。可他林砚,也记住了一件事。这位仙长,要的是“收成”,不是王家的命。王家的命,在仙长眼里,不过是收成路上,顺手碾过的一粒沙。
那林栓呢?那个以为穿上新衣就能飞黄腾达的孩子呢?
林砚想起昨夜那声咳嗽。偏院传出来的,很轻,像一只猫。回账房的路上,他特意绕了段路,从偏院墙外走过。墙头探出半截旧竹竿,晾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袄。是他前些日子送去的那件。风一吹,旧袄晃了晃,像里头有人摆手。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账房走去。
路还长。账,也还长。
他得在祭祖那日之前,想清楚一件事。那七块木牌,到底是按顺序摆着安全,还是让它们“乱”起来,才有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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