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赵美凤怀里那个牛皮纸文件夹摊在桌上时,满屋子的灯都显得不够亮。李桂兰把二锅头推到一边,抹布擦了擦桌面油渍,四个人围着那张掉了漆的折叠桌坐下。
文件夹里是九张照片,每一张都拍得模糊、角度倾斜,明显是偷拍。可照片里的人物清楚得很——张副区长和顾国栋坐在同一辆车后座,车窗半摇下来,两人之间的座椅上放着一个打开的档案袋,封口处的红色印章被照片放大后依稀可辨。就业促进会项目拨款审批专用章。
赵美凤把照片一张张铺开,手指停在最后一张上。这是张玉兰跳楼前三天拍的。她当时去找过张副区长,手里拿着这个档案袋。三天后她从自家阳台摔下去,警方结论是抑郁症自杀。
陈宇恒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尖响。苏秀兰伸手按住他肩膀,力道不大,但压得他重新坐了回去。
还有呢?苏秀兰问。
赵美凤又从文件夹夹层里抽出一张录音光碟。张玉兰出事那天晚上,有人用公共电话打给顾国栋,说了五分钟。我当时在保洁间偷听到了顾国栋接电话的内容,他以为办公室里没人,开了免提。赵美凤顿了顿,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电话里那个人说楼上处理干净了,档案袋在我这里,剩下的事你摆平。
满屋寂静。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水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一下,一下,像倒计时。
苏秀兰盯着那碟光片,看了很久。她想起二十年前毛巾厂倒闭那天,财务科张玉兰红着眼眶跟每个来领遣散费的女工道歉,说我对不住大家。当时没人怪她,大家都以为她只是没保住账面。没人知道那账面背后压着一条人命。
光碟送去鉴定。照片先留着。苏秀兰把文件夹合上,推到陈宇恒面前。你今晚带着这些东西去你外公坟上坐一宿。不是让你哭,是让你想清楚——这些东西一旦递出去,你的人生就回不了头了。你外公的案子会被翻出来重查,所有牵涉其中的人都会反扑。你怕不怕?
陈宇恒伸手接过文件夹,手指关节发白,可下巴抬得高高的。怕。但我要做。
苏秀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转头看向赵美凤:赵姐,你今晚住桂兰这儿。明天我陪你去派出所重新做一份完整笔录,把你这些年看见的听见的,一句不漏全倒出来。
赵美凤攥着茶杯的手在抖,茶水泼出来淋湿了裤腿也没察觉。秀兰,我当年没站出来,我有愧。
李桂兰一巴掌拍在她后背上,力道大得赵美凤整个人往前一栽。有愧就赔!你今晚把这锅韭菜盒子吃了,明天出去说话就有底气。
赵美凤愣了一秒,忽然噗地笑出声,眼泪跟着掉下来。李桂兰从厨房端出两盘冒着热气的韭菜盒子,油汪汪的边角焦黄酥脆,屋里瞬间被这股子家常香气填满了。
吃到一半,苏秀兰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属地显示是本地的座机。她接起来,听筒里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调温和得像在念晚间新闻:苏女士您好,我是张副区长办公室的秘书老周。张区长听说您最近为家政行业维权做了不少工作,十分赞赏。明天下午三点,区里有个基层劳动者权益保障座谈会,想邀请您作为一线代表出席发言,不知您方不方便?
苏秀兰咬着韭菜盒子的动作没停,嚼完了咽下去,才慢悠悠开口:周秘书,我明天上午要去派出所做笔录,下午能不能赶上,得看笔录做多久。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笔录?苏女士方便透露是哪方面的笔录吗?
关于恒信达家政公司涉嫌非法拘禁、财务造假、以及几桩陈年劳动争议纠纷的。您要是感兴趣,我做完笔录可以给您拷贝一份复印件。
又静了三秒。周秘书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尾音明显紧了几分:苏女士真是心系基层。那这样,明天座谈会的安排我稍后再跟您确认。您先忙。
挂了电话,李桂兰嘴里塞着半个韭菜盒子含含糊糊问:谁啊?
张副区长的秘书,请我去开座谈会。苏秀兰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上亮着。我回他说要去派出所做笔录。
李桂兰一口韭菜盒子差点喷出来,捂着嘴捶了两下胸口才咽下去。你这不是明着告诉人家你要捅娄子了?
就是要捅。苏秀兰拿筷子夹起第二块韭菜盒子,蘸了醋,咬了一口,烫得她嘶了一声。他今晚不睡安稳觉了。他一乱,底下的人就会动。只要有人动,就会漏更多马脚。
赵美凤迟疑着开口:可万一张副区长那边先下手为强,找人拦截证据怎么办?
苏秀兰放下筷子,看着赵美凤的眼睛:所以我让陈宇恒今晚去他外公坟上。没人想得到他会把证据带出城。他明早坐最早那班动车去省城,把光碟和复印件送到省纪委信访室,人在证据在。
陈宇恒重重点头,把最后一口韭菜盒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含糊不清地说:苏姨你放心,我外公当年教过我,东西要分开藏。光碟我贴身放,复印件塞在行李箱夹层,照片我手机拍了三份传云端。
李桂兰竖起大拇指:这孩子机灵。
吃完夜饭已经快十点。苏秀兰推着电动车走出巷口时,陈宇恒追出来,把一个信封塞她车筐里。苏姨,这上面是孙晓雨手写的情况说明,她今天在医院让我转给你。她说,顾国栋关她不是因为什么机密文件,是因为她发现了一件事——恒信达家政近三年接的所有政府购买服务项目,报价都是假的。他们拿政府补贴做幌子,实际干的活只有合同上承诺的三成,剩下的钱全洗进了张副区长指定的一个公益基金会账户。
苏秀兰捏着那个信封,封口还没黏,她抽出来扫了两行,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用力透纸背。她叠好塞回信封,抬头对陈宇恒说:你那条动车线路查好了?
查好了,明早六点二十发车,中午十一点到省城。
车票钱够不够?
陈宇恒拍了拍裤兜:够。我去年打工攒了两千,没花完。
苏秀兰从电动车座垫底下摸出两百块塞他手里:路上买口热乎的吃。到了省城先找地方住下,别急着去信访室。先观察一天,看有没有人跟着你。确认安全了再递东西。
陈宇恒推回来不要,苏秀兰瞪了他一眼,他手缩回去,把那两百块攥在手心,低头说了句谢谢苏姨。
苏秀兰骑车回家的路上,秋风钻进领口凉得人一哆嗦。她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反而松了几分。照片有了,光碟有了,孙晓雨的供述有了,陈宇恒明早出发去省城。五路证据分头走,顾国栋的铁嘴再硬,也顶不住四面夹击。
可她不敢高兴得太早。她太清楚这世道的脾性——小人得势时猖狂,大厦将倾时更猖狂。顾国栋现在人被控制,可他的律师团队一天打三通电话给郑警官要求保释候审。张副区长那边请她开座谈会,听着是表彰,实则是摸她的底。两股力量同时发力,她一个钟点工,全靠手里这几张牌撑着。
进家门时客厅留了一盏小夜灯,丈夫歪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无声地播着深夜新闻。苏秀兰轻手轻脚走过去关了电视,把掉在地上的毛毯捡起来给他盖上。他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又沉沉睡过去。
苏秀兰坐在沙发扶手上,望着丈夫额角新长出来的白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们刚结婚那会儿,他在建筑工地扛水泥,她刚进毛巾厂当学徒,两人挤在出租屋里吃一锅白菜炖粉条,穷得叮当响却笑得震天响。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最难的关已经过了。没想到真正的大风浪,是在她四十二岁这年才拍上来的。
口袋里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儿子发来的消息:妈,我和陈宇恒今晚在学校图书馆通宵整理材料。他明早走,我帮他改了一版情况说明,把时间线捋顺了。您放心睡。
苏秀兰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好字。
她关掉手机屏幕,在黑暗中静坐了一会儿。客厅窗外有棵老槐树,夜风摇着枝叶沙沙作响。她听着那声响,脑子里把明天要做的事捋了一遍:上午陪赵美凤做笔录,中午送陈宇恒上车,下午随机应变应对张副区长那边的动作。每一步都是硬仗,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可她心里破天荒地没有怕,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就像大厨炒菜时油锅烧到最热、食材全在案板上备齐了、调料按顺序码好了那一刻——菜还没下锅,但你知道味道已经对了。
她站起身,关了客厅灯,走进卧室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个信封。孙晓雨歪歪扭扭的字迹浮在眼前。那孩子才二十一岁,被关了整整一星期,饿得脱了相,可写出来的材料条理分明、证据清晰。
苏秀兰轻轻带上门。
明天这盘菜,她亲自掌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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