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第二天一早,苏尘照例去食堂吃饭。
凉馒头,稀粥,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跟一个月前一样。
他拿了馒头和粥,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坐下,就有动静。
一个杂役弟子端着碗,从对面那桌站起来,朝他这边走,走得很快,碗里的粥晃了几下,差点洒出来。
苏尘咬了一口馒头,余光扫了一眼。
认识。
李三,杂役院的,跟苏尘同批入门。
以前在矿场的时候,李三嗓门最大,骂苏尘“废物”“占资源”“白吃饭”的时候喊得最起劲。
有一次苏尘搬矿搬慢了,李三当着一群人的面,朝苏尘脚下吐了口唾沫,说“杂役就该有杂役的觉悟,别占着位置不干活”。
苏尘那时候懒得理他,绕开了,继续搬矿。
现在李三端着碗,笑嘻嘻地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尘哥,这儿有人吗?”
苏尘嚼着馒头,没看他,“你坐不坐跟我有什么关系。”
李三的笑僵了一瞬,又堆上来,坐下了。
他低头喝了口粥,又抬头,脸上堆着热络,“尘哥,最近修为涨得快啊,恭喜恭喜。”
苏尘没搭腔,掰了一块馒头,放粥里泡了泡,捞起来吃。
李三等了一会儿,见苏尘不接话,自己找了个话头,“尘哥,我听说马长老查你档案的事了,别担心,马长老那人虽然严,但讲道理,你修为是自己苦修上来的,怕什么。”
苏尘喝了一口粥,碗底了。
“你很关心我的事。”
李三一愣,赶紧摆手,“不是,不是关心,就是,就是听说了一些,想着咱们同批入门,一场缘分,该来看看你。”
缘分。
苏尘把碗放下,看了他一眼。
李三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苏尘的眼神很平,没有什么情绪,可就是这种平,让人发怵,好像他在看你,又好像在透过你看别的东西,或者说,看都不在看。
“你有什么事,直说。”
李三嘴唇动了动,搓了搓手。
“尘哥,是这样的,我,我在杂役院干了快三年了,一直搬矿,修为也上不去,卡在练气一层中期,好久了,我听说你,你修为涨得快,是不是有什么窍门,能不能,能不能指点指点?”
说完了,李三眼巴巴地看着苏尘,腰弯了几度,脸皮上全是讨好。
苏尘把空碗往旁边一推。
“窍门?”
“对对对,就是,修炼的窍门,你一个月涨了三个小境界,肯定有方法,教教我呗,我不白学,以后你有什么跑腿的活,尽管吩咐。”
苏尘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每天几点起来搬矿?”
“卯时,搬到酉时收工。”
“收工以后呢?”
“回杂役房,练功两个时辰,睡觉。”
苏尘点了点头,“你搬了一天矿,经脉里全是浊气,丹田又空又涩,你强行练功,灵气进来了,又被浊气挤出去,你练两个时辰,可能还不如别人打坐一刻钟。”
李三的脸白了。
“你练气一层中期,卡了三年,不是因为不努力,是因为你把自己榨干了,越练越空,越空越练,死循环。”
李三的嘴唇在抖。
这话,三年了,从没人跟他说过,管事的只会催他搬矿,教功的师兄只教基础吐纳法,教完就走,没人管你练不练得进去,没人看你练完什么状态。
苏尘说完,站起来,把碗拿到回收处,放好了,转身要走。
李三回过神,从椅子上弹起来,“尘哥,那,那我该怎么办?”
苏尘头都没回。
“歇着。”
“什么?”
“累了就歇着,歇够了再练,别把自己往死里逼。”
说完,苏尘出了食堂。
李三站在原地,碗都忘了收,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旁边有人嗤笑了一声,小声说“尘哥的话你也信,他就是懒得练功,找了个借口,你还当真了?”
李三没说话,出了食堂,蹲在门口,阳光照在脸上。
累了就歇着,歇够了再练,这话听着简单,可他三年没歇过一天,怕落后,怕被淘汰,拼了命地练,练到精疲力尽,然后第二天继续,周而复始,修为没涨,人倒累出一身毛病,腰是酸的,肩膀是硬的,晚上睡觉手都在抖。
头一回有人跟他说“累了就歇着”,这话像一盆温水从头浇到脚。
苏尘出了食堂,往后山走。
路上碰见两个人,一个杂役,一个外门弟子。
外门弟子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点了下头。
杂役弟子更夸张,直接让到路边,弯腰低头,等苏尘走过去了才直起身。
苏尘看都没看,径直走,到了后山,爬上石头,躺下。
太阳正好,不晒不阴,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苏尘闭上眼,丹田里的造化鼎开始转,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比昨天又快了一丝。
他能感觉到,练气六层的门槛就在前面,再过七八天,差不多能碰到。
不急。
他正要睡,听见脚步声,很急,是他熟悉的脚步,重,碎,跑得跟小牛犊子似的。
周大牛。
“尘哥,尘哥!”
苏尘没睁眼,“又怎么了。”
周大牛爬上石头,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尘哥,出事了。”
“出什么事。”
“李三,就食堂那个,你刚才跟他说了什么,他回杂役房以后,没去搬矿,躺在床上睡了一觉,管事的来催,他说他不去了,管事的骂他,他就那么看着管事的,一句话不说,管事的骂了半天,走了。”
苏尘翻了个身,“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他后来还跟人说,是你教他的,说‘尘哥说了,累了就歇着,歇够了再练’,这话传开了,杂役院炸了。”
苏尘的眉毛动了一下,“炸了,怎么炸的。”
“好几个杂役弟子也不去搬矿了,说要歇着,管事的拦不住,有一个还跟管事的说‘苏尘都说了,累了就歇着,你逼我们干活,是想让我们修为永远涨不上去吗?’,把管事的噎得脸都绿了。”
苏尘沉默了一下。
他没想到一句话能传成这样,他跟李三说的,就是字面意思,累了就歇,歇够了再练,他自己的修炼方式,说不上什么窍门,就是顺其自然。
可在杂役院那种地方,这句话被当成了圣旨。
因为说这话的人,一个月从练气二层涨到了练气五层巅峰。
同样的话,废物说出来是放屁,天才说出来是真理。
苏尘嘴角抽了一下,有点无奈。
“周大牛,你去跟他们说,该搬矿的搬矿,该干活的干活,我说那话是跟李三说的,不是跟所有人说的,别断章取义。”
“那李三呢,他也不搬了?”
“他爱搬不搬,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大牛挠了挠头,“尘哥,你这话传出去以后,管事那边肯定要闹的,万一来找你麻烦。”
“找就来,急什么。”
周大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发现跟尘哥说话,永远都是这个套路,你说东他说西,你急他不急,你觉得天塌了,他觉得太阳正好该睡觉。
可偏偏,尘哥不管事,事情反而往好处走,赵德海被贬了,孙长老被震退了,现在一句“累了就歇着”,杂役院的弟子们开始罢工了。
周大牛说不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他隐隐觉得,尘哥这个人,不管做什么,最后都会变成一场地震。
他什么都没做,就躺在一块石头上,可整个杂役院,整个外门,甚至整个宗门,都因为他开始松动了。
周大牛下了石头,往杂役院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苏尘又躺下了,闭着眼,呼吸均匀。
睡了。
周大牛叹了口气,加快了脚步,他得去杂役院看看,万一管事的真的来找苏尘麻烦,得有人挡一挡。
虽然他知道,苏尘不需要谁挡。
石头上,苏尘闭着眼,嘴角翘了一下。
李三,练气一层中期,搬了三年矿,骂了他三年,现在就因为一句话,不搬了。
有意思。
苏尘没想过要影响谁,他跟李三说那番话,纯粹是因为李三问了,他顺手答了。
可在别人眼里,这叫点拨,这叫高人的一句话点醒梦中人。
他们信的不是他说的话,是他的修为,他的拳头。
苏尘觉得荒唐,但也懒得解释,解释了也没人信。
太阳从头顶慢慢移过去,风从东边吹到西边,树叶沙沙响了一阵,又静了。
苏尘在石头上,睡着了。
丹田里的造化鼎匀速转动,灵气一缕一缕涌来,天道偏见的裂痕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松动。
苏尘浑然不知,他睡得很沉,嘴角还翘着,像个做了美梦的人。
可他没做梦,他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在乎。
这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正在一点点撕开整个天道的剧本,而他自己,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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