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天·大禹血脉录 血誓

陈石灰一夜没睡。

他坐在床边，木棍横在膝上，盯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老者的身影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那句“你明天就知道了”像是某种承诺，又像是某种告别。陈石灰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他有一种预感：明天，会改变一切。

天刚蒙蒙亮，他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他立刻站起来，推开门——院子里站着一个小孩，大约八九岁，穿着打着补丁的短褂，手里攥着一张纸条。小孩看到他出来，把纸条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跑，一溜烟消失在巷子口。

陈石灰低头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而有力：“城东，青龙坊，第三棵槐树下。”

没有落款。但他知道是谁写的。他把纸条揣进怀里，拿起木棍，走出了客栈。

青龙坊在长安城的东南角，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街道狭窄，房屋低矮，住在这里的大多是普通百姓和一些落魄的文士。陈石灰找了很久，才在一处废弃的院落前找到了那棵槐树。槐树很老了，树干粗得要两人才能合抱，树皮皲裂，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树下站着一个人。青衫白发，正是昨夜的老者。

老者看到他来了，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推开旁边那扇虚掩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露出了一个荒芜的院子。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正屋的房门紧闭，窗纸破了大半，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

老者走在前面，穿过院子，推开正屋的门。屋里很暗，只有几缕光线从破了的窗纸里透进来，照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老者走到墙角，蹲下来，用手在地面上摸索了一会儿，然后扣住一块地砖，用力一掀。

地砖下面是空的。一个黑洞洞的入口露了出来，有石阶向下延伸，通向未知的深处。

老者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跟我来。”然后他率先走下了石阶。陈石灰犹豫了一瞬，握紧木棍，跟了上去。

石阶很长，大约走了三四十级才到底。底部是一条狭窄的甬道，两侧的墙壁是用青砖砌成的，砖缝里长满了青苔。甬道尽头是一扇石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凹槽，形状像是一只手印。老者把自己的右手按在凹槽里，用力一压。

石门内部传来一阵沉闷的机关声响，然后缓缓打开了。门后是一间石室，不大，大约一丈见方。石室的中央有一座石台，台上放着一只木匣。木匣很旧，表面的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了底下灰褐色的木质。

老者走到石台前，没有去碰那只木匣，而是转过身，面对着陈石灰。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情绪——像是悲伤，又像是释然。

“这就是大禹留下的东西。”他说。

陈石灰看着那只木匣，心跳得很快。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老者抬手制止了他。

“在你打开它之前，有一件事，你必须知道。”老者的声音很轻，却像石头一样沉重，“大禹不是病逝的。他是被毒杀的。”

陈石灰的呼吸停滞了一瞬。虽然孙悟空已经暗示过这个答案，但亲耳听到有人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毒是他最信任的人下的。”老者继续说，“那个人跟了他六十年，从大禹还是一个普通部落首领的时候就跟在身边，陪他治水，陪他征战，陪他走遍了九州。大禹把他当作兄弟，从未怀疑过他。”

“那个人是谁？”陈石灰的声音有些沙哑。

老者沉默了很久。久到石室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他才开口：“他叫迦叶。灵山的人，安插在大禹身边六十年的卧底。”

迦叶。这个名字，陈石灰从未听说过。但他记住了。

“大禹死后，迦叶回到了灵山。”老者说，“灵山封了他一个称号——菩萨。”

陈石灰握紧了木棍，指节发白。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胸膛在剧烈起伏。

老者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想哭就哭出来吧。”

陈石灰没有哭。他站在那里，握着木棍，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来。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他看着那只木匣，问了一句：“这里面，是什么？”

“《人皇经》。”老者说，“但不是全部。大禹将它分成了三份，分别藏在三个不同的地方。这只是其中一份。”

“另外两份在哪里？”

“我不知道。”老者说，“大禹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说，分开藏，就算灵山找到了一份，也得不到全部。”

陈石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上前去，伸出手，打开了木匣。

木匣里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放着一卷竹简。竹简很旧，颜色已经发黑，上面的字是用刀刻的，笔画很深，像是写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他伸手想去拿，但手指刚触到竹简，就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从竹简上传来，顺着指尖流入他的手臂，直达胸口。那股气息很柔和，像是一股暖流，在他体内缓缓流淌了一圈，然后沉淀在丹田的位置。

他愣住了。

“看来它认可你了。”老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欣慰，“《人皇经》只认可大禹的血脉和那些真正想守护人族的人。你能触动它，说明你通过了它的考验。”

陈石灰低头看着那卷竹简，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竹简取出，放入怀中，贴身收好。他转过身，看着老者，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老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陈石灰见他以来，第一次看到他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我叫徐渭。”他说，“大禹座下，第九代守经人。这是我的使命，也是我的荣耀。”

陈石灰看着他，忽然跪了下来，郑重地磕了三个头。老者没有躲，也没有扶他，只是站在那里，受了他这三个头。

“徐老先生，”陈石灰站起来，看着他，“我一定会找到另外两份《人皇经》。我一定会练成它。我一定会让灵山——血债血偿。”

老者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朝石室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年轻人，保重。”

然后他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甬道中渐渐远去，消失在黑暗中。陈石灰一个人站在石室里，握着那卷竹简，感受着它传来的温热。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上了石阶。

外面阳光正好。他站在废弃的院子里，抬头看着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握紧了木棍，朝着长安城西门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