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西厢里没有接头人。
屋子窄得很,靠墙摆着两排旧木架,上头全是拆下来的车辕、绳扣和沾着泥的草鞋。屋中间放着一只大木盆,盆里泡着十来枚铜签,水已经浑了。
一个十七八岁的跑堂蹲在盆边,正拿刷子刷签子上的泥。
他听见门响,只抬头看了林渊一眼。
“进西厢的,先换脚。”
赶车外线伸手去解鞋带。
跑堂却把一双新草鞋踢到他面前,又指了指车外:“鞋换,人也换。午初后这车算别人的,你不能再赶。”
外线动作微顿。
他们一路南下,赶车的杂役既是车夫,也是林渊放在明面上的一只眼。进门第一件事就要把人拆开,说明清平不只验来路,还要验谁肯交出手。
滕梓荆站在门边,没说话。
林渊问:“换成谁?”
跑堂朝后窗努了努嘴。
窗外停着一辆青篷平车,车辕上坐着个白发老车夫,正低头卷烟丝。那人从头到尾没往屋里看,手指却一直搭在马缰上。
“他。”
“货也交他?”
“车进了棚,货归棚里数。”跑堂道,“人能不能往里走,看账。”
林渊从袖中取出那半页旧挂账。
跑堂没有伸手接,只从木架后抽出一块黑漆木牌,平码大小,边角磨得发白。木牌中间刻着一个浅浅的水纹,水纹下头又压着半个断角。
和铜钱上的偏角压痕对得上。
“账放牌上。”
林渊照做。
跑堂用湿手按住账页,把木牌翻过来。背面竟嵌着一层很薄的鱼鳞纸,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小得几乎看不清的记号。
他没去看火燎边,也没问错号从哪来,只拿一根湿针在账页几个平码上轻点。
针尖落到南水那笔时,停了一下。
“这不是你们的账。”
“账在我手里。”林渊道。
“手里有,不等于扛得起。”
跑堂把木牌推回来:“清平不认谁拿着官文,也不认谁从京都来的。这里认的是,谁替谁背账。”
林渊没亮行文。
那份东西一旦拿出来,眼前这个跑堂会立刻换一副说辞。外平码棚可能暂时给他让路,清平真正要看的那批人却会把所有旧口一并缩回去。
他要的是进棚,不是把棚砸开。
“背哪笔?”
跑堂从盆里捞起一枚铜签,往地上一磕。
铜签裂成两片。
里面掉出一卷油纸,纸卷只拇指长,封口处却盖着一道褪得发灰的旧印。
明福记。
滕梓荆的目光冷了下来。
这名字在京都已经是死牌。到了清平,却被人从一枚泡在浑水里的铜签里翻出来,像是专门等着他们上门。
跑堂把油纸展开,念得很平。
“旧历三月,南水六码布货,压棚三日,欠平码脚银十八两七钱。后由明福记旧号保名,未清。”
他念到最后一行,抬头看向林渊。
“旧号死了。可你拿着旧号的账来,就得先认这笔。”
赶车外线忍不住道:“一张不知道多少年前的欠账,也敢往人头上扣?”
跑堂看都不看他。
“敢不敢,是你们的事。棚里今天要验三拨货,谁的账干净,谁的车先过。谁背不起旧账,谁手里的号就只是块废纸。”
林渊把那张油纸拿过来。
纸张很旧,边缘却没有自然发脆的痕迹,显然近几年被人重新压过。上头的账目也不全,只有一笔脚银、一处棚号和一个模糊的保名印。
对方没有拿出完整旧债。
只递出一根绳。
他只要承认,便等于承认自己和明福记旧门有牵连。以后这笔账能被谁拿出来、拿去压谁,都由清平的人说了算。
他若不认,这半页旧挂账便再也进不了棚。
更要紧的是,对方把旧债摆在明面上,不是为了十八两银子。
是在问他,敢不敢替一个已经死掉的旧门站一次。
林渊把油纸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会儿。
“欠账的车,最后去哪儿了?”
跑堂摇头:“背账的人才配问。”
“那棚号呢?”
“背账的人也许能看。”
林渊笑了笑:“你们这儿生意做得稳。”
“命都是账上换的,稳些没错。”
跑堂说完,便低头继续刷铜签,像这笔旧债已经和他无关。
林渊却没急着答。
他走到窗边,看向院外。
青篷车已经换了两袋草料,白发车夫仍坐在车辕上。客栈前堂那些争鞍子的脚夫不知何时散了,外头又多了几辆装着低值粗布的驴车。布颜色发灰,连染匠都嫌差。
可每辆车旁都站着两个人。
一个盯货,一个盯人。
棚外东边有间矮屋,门口堆着平码石。每当一辆车要进,便有人先往矮屋里递一片木签,再由里头的人回一声,车才挪半尺。
货不值钱。
值钱的是谁能替货压批,谁能替人背名。
林渊回头问:“这笔旧账,谁还认?”
跑堂刷签的手停了一下。
“棚里认。”
“棚里谁认?”
“你背了,自然有人来收。”
这句话已经够了。
清平主事不在这间西厢,也不在前堂。他把旧债放到跑堂手里,让一个最不起眼的人来试林渊的胆子。林渊若一口认下,主事会知道他急着进门,接下来便能拿这笔账一层层压他。
若是转身就走,对方也能借这笔债,把他那半页账的来路传成一场假的认门戏。
滕梓荆靠近半步,声音很低。
“背不背?”
“先不背。”
林渊把油纸重新卷起,却没有还给跑堂。
“我替明福记把账核一遍。账是真的,该谁的银子,一两不少。账是假的,你们用死人名头钓人,我就把这张纸送到该看的人手里。”
跑堂终于抬起头。
“你拿什么核?”
林渊把半页旧挂账压回黑漆木牌上。
“拿这半页。也拿你们今天验的三拨货。”
“你想看货?”
“不是看货。”林渊道,“我要看这笔欠账,当年替谁压过棚号。”
跑堂脸上的神色没有变,手指却在铜签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是第一个露出来的口子。
旧债若只是拿来收银,根本不必和今日的验货绑在一起。它既然被压在棚里,便说明当年那车布货背后,还有一批人、一处仓脚,或者一条后来被人拿走的路。
“你看不成。”跑堂道,“外平码棚的规矩,不是外人能问的。”
“那就别让我背。”
林渊转身要走。
白发车夫忽然在窗外咳了一声。
不是重咳,只咳了一下。
跑堂脸色微紧,叫住了他。
“等着。”
他快步绕到木架后,掀开一块盖板,从下面取出一张灰白的验牌。
验牌比巴掌略大,正面是一个空着的平码格,背面只写了两个字:外棚。
“拿着它,可以站在棚外看一轮。”
“代价?”林渊没接。
“天亮前,把欠账背名写上。”
“不写呢?”
“验牌退回,账页也退回。”
跑堂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清平往后,不认你这张账。”
滕梓荆盯住那张验牌,手背青筋微微绷起。
林渊伸手接过。
牌子很轻。
轻得像一张随时能被收回去的许可。
可牌上那个空着的平码格,已经足够让他看清一件事。
清平有人用明福记旧欠账筛人,也有人不想让这笔账立刻死掉。
他们想知道,林渊是来认旧门,还是来接旧门。
他把验牌收入袖中,朝门外走去。
临出门前,林渊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油纸。
“天亮前,我给你们一个名。”
跑堂没应。
木盆里的浑水晃了一下,泡着的铜签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
外平码棚外,第一辆灰布车已经开始卸货。
而那笔十八两七钱的旧欠账,就压在他的验牌后头,等着他替谁把名字写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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