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下午一点二十分,赵晓曼接了一个电话。
她接起来听了几秒钟,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然后放下手机对陈锋说:「开发区派出所打来的电话——何建国刚才去了派出所,自己报的到。」
陈锋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自己去的?」
「对。背了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他从殡仪馆带走的全部物证。」赵晓曼站起来,「他说——他等这天已经等了六年。」
三十分钟后,陈锋在开发区派出所的调解室里见到了何建国。
这个男人跟陈锋想象中的样子不太一样。他个子不高,一米七左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外套,头发短得能看到头皮,脸色偏黄——是那种长期在室内工作、晒太阳少的人特有的肤色。但他的眼睛很亮,瞳孔里面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锐利,是坚定。
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个旧得掉皮的编织袋,袋口扎着绳子。
何建国看到陈锋走进来,站起来,朝他伸出手。
「你就是陈锋?」
「是我。」
「老肖以前在信访办带过的那个徒弟?」
「是。」
何建国点了点头,松开了手,重新坐下。他拍了拍桌上的编织袋:「这里面装着的,是老肖留下来的全部东西。还有一些——是我这六年攒下来的。」
「六年?」陈锋在他对面坐下,「你从2019年就开始查了?」
「老肖失踪那年。」何建国说,「他失踪前的最后半个月,跟我联系过两次。第一次是打电话问我——殡仪馆有没有接收过从阳光新城工地送来的遗体。第二次是直接来殡仪馆找我,带了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何建国从编织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陈锋面前。
陈锋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张手机打印的照片——像素不高,但能看清主体内容。一片烂泥地,地上扔着几个黑色的塑料袋。袋子的大小和形状——跟阳光新城工地下面挖出来的一致。
「这在哪拍的?」
「阳光新城项目启动前,那块地上有一个废弃的砖瓦厂。老肖自己摸过去拍的。」何建国说,「他当时怀疑那片地下面有问题,怕举报了没人信,就先拍了照片。结果——」他顿了一下,「那张照片拍完之后,他就失踪了。」
陈锋看着照片上那几个黑色的塑料袋,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很久违的东西——愤怒。
「你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何建国没有躲他的目光:「因为没有人信。我一个殡仪馆的火化工,拿着一叠照片说开发区的项目下面埋着人——你觉得谁会立案?」
陈锋沉默了。
何建国说的是实话。
在没有任何官方渠道背书的情况下,一个殡仪馆工人的举报信,大概率会直接被转到开发区管委会的信访办——而信访办主任,是钱正明。
「那后来呢?你为什么要跑?」
何建国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发现老肖拍的不止那一块地方。」
他从编织袋里又抽出一张照片。第二张照片拍摄的角度和第一张不同——更近一些,能看清那些塑料袋上的字。
其中一个塑料袋上印着——「市第一人民医院。」
陈锋的瞳孔猛地一缩。
「老肖拍了多少张?」
「一共九张。」何建国一张一张摆在桌上,「第一到第四张是阳光新城工地东侧,第五到第七张是工地西侧的一口废弃水井。第八张——」他把最下面那张翻过来,「是开发区卫生院的后院。」
陈锋看着那张照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开发区卫生院的后院。
一个离阳光新城工地不到两公里的地方。
「这不是埋老肖一个人的局。」何建国说,「这是一整片地的地下,都不干净。」
陈锋把那九张照片按拍摄顺序排好,然后抬头看着何建国:「你手机里还有多少我没看到的?」
何建国拿出他的手机——一部老款诺基亚,屏幕还有一个角裂了。他翻了几页,递给陈锋。
屏幕上是一张通讯录截图。一个叫「高总」的联系人,下面备注了一行小字:「山水集团·高小琴·137********。」
「你怎么有她的号码?」
「6月15号那天晚上,钱正明让我去殡仪馆后门装车。他说——是高总亲自安排的车。」何建国说,「我当时没说什么,但我记住了那辆车的车牌。从那天开始,我就知道自己回不了头了。」
陈锋把手机还给何建国。
「那你为什么不报案?」
「我报了一次。」何建国看着他,「2019年12月,我把老肖的第一批照片匿名寄到了省公安厅信访处。一个月后,开发区派出所的人来找我了,说那条线索已转办——转到了开发区管委会信访办。钱正明的桌子上。」
整个调解室安静了将近十秒。
何建国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何建国说,「钱正明收到那封举报信之后,批了一行字——请信访办核实后报结果。然后那封举报信就没了下文。批那行字的笔,是他自己的。」
「你怎么知道那是他的笔?」
「因为他每次来殡仪馆开死亡证明,都是我给他填的表格。」何建国说,「他的字,我认得出来。」
陈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何师傅,你现在手里这九张照片和这个编织袋,能让你的案子从『一个火化工的猜测』变成『连环命案的直接物证』。」
「我知道。」何建国说,「所以我没有去省厅,没有去市局——我去了开发区派出所。因为我知道,只要能让你找到我,这个案子就不是死案。」
陈锋看着何建国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面,终于有了六年来第一丝释然。
「你信不信我?」
「我不信你,我就不来了。」何建国说。
陈锋站起来,拿起手机,拨了张磊的号码。
「张科,何建国在开发区派出所。带齐材料过来——够用了。」
挂了电话,他看着何建国从编织袋里一件一件掏出来的东西——照片、记录本、电话录音笔、车牌号的抄写条、钱正明签字的死亡证明复印件。
六年。
这个人一个人扛了六年。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来?」
何建国收拾着桌上的东西,没有抬头:「因为老肖在信访办最后那天晚上,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说——他带的那个小陈,将来会是个有用的人。」
陈锋没有说话。
调解室的窗户外,午后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九张旧照片上。
老肖十二年前在信访办手把手教他写接访记录的那些午后,跟今天的阳光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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