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老人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拐杖点在碎石上,发出哒哒的声响,节奏均匀,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叶凡背着唐若雪跟在后面,距离始终保持在五步左右。不远不近,进可攻,退可逃。
他注意到一件事——老人的影子在月光下很长,但影子的形状不对。正常人的影子从头到脚是一个连续的轮廓,老人的影子在腰的位置断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切了一刀。
叶凡把匕首从腰间拔出来,握在手里。
“不用紧张。”老人头也不回地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荒原上听得格外清楚。“我要是想害你,不会在荒原上等你。在矿道里等你更方便。”
叶凡没有接话。
“你杀了周云。”老人又说了一个名字。叶凡不认识这个名字,但他猜得出来——那个被他一剑刃捅穿喉咙的筑基修士。他握着匕首的手紧了紧。“他该死。”
“我没说他不该死。”老人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叶凡。月光照在老人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浑浊但不昏聩,像两口快要干涸但还没干透的井。“我是说他死得不冤。筑基修士被一个废人杀了,传出去都没人信。”
叶凡看着他。“你到底是谁?”
“我?”老人笑了一下。笑容在皱纹里展开,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慢慢铺平。“一个死人。早该死了,但还有些事没做完,所以一直没死透。”
老人转过身,继续走。
荒原在脚下延伸。月亮完全落下去了,天色从深蓝变成墨黑,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天空。叶凡没见过这么多星星,在青云宗时,夜晚要修炼,没时间抬头;在矿场上,天空终年被毒瘴遮住,连月亮都少见。
“到了。”老人停下来。
前面是一片乱石岗。大大小小的石头散落在荒原上,像某种巨大生物的骸骨。老人走到一块最大的石头前,伸手在石头上按了一下。石头没有动,但石头下面的地面凹陷了一块,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下去。”老人说。
叶凡看着洞口。里面有阶梯,石头的,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风吹上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发霉的味道。不是矿道的硫磺味,是地窖的霉味。
“这是哪儿?”叶凡问。
“以前是个藏粮的地窖。后来打仗,死了人,就废了。”老人已经走到洞口,开始往下走。“再后来,有人把它挖通了,通到魔域边境。”
叶凡的心跳漏了一拍。魔域边境。他听说过那个地方,正道宗门的势力到不了那里,被放逐的人在那里重新开始。他握紧了匕首。“为什么要帮我们?”
老人在阶梯下面停下来,回过头。月光已经照不到他的脸了,只有声音从黑暗中传上来:“因为我女儿也在矿上。”
阶梯很长。叶凡背着唐若雪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才到底。地道比阶梯更窄,两侧是粗糙的岩壁,头顶有树根垂下来,一碰就掉灰。空气潮湿,但不闷。老人走在前面,拐杖点在地上,哒哒哒。
走了不知道多久,老人停了下来。“到了。”
前方出现了一道木门。不是矿道里的铁门,是木板拼的,门板上有裂缝,从裂缝里能看到外面的光——不是月光,是另一种光,暗红色的,像天快黑又没全黑时的那种颜色。
老人推开门。暗红色的光照进来,照在叶凡脸上,照在唐若雪脸上,照在他们沾满血污的衣服上。魔域。到了。
叶凡背着唐若雪走出地道,踏上了魔域的土地。
地是红的。
不是血,是土。暗红色的土,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什么没干透的东西上。空气里有硫磺味,比矿道里淡一些,但更刺鼻。天空是紫灰色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偶尔闪过的雷暴,把云层照得像一块巨大的瘀伤。
“这里是魔域边境。”老人站在地道口,没有跟出来。他靠在门框上,拐杖杵在脚边,整个人像是用最后的力气撑在那里。“往前走十里,有一个镇子。荒镇。那里什么人都有,正道、魔道、散修、凡人。不惹事就没人动你。”
叶凡把唐若雪放下来,让她靠着一块石头坐着。他转过身,看着老人。“你叫什么?”
老人摇了摇头。“名字不重要。”
“你女儿叫什么?”
老人的手在拐杖上攥紧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叶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小英。”老人说。声音不像之前那样稳了,像一面鼓被人用手按住了鼓面,震动还在,但发不出声。“她二十三了。长得像她娘。被天丹宗的人抓进去的,说她偷了宗门的丹药。她没偷。”
叶凡看着老人。他说不出“我会救她”这种话。他现在连自己能不能活过明天都不知道,他没资格承诺救别人。
“你把她救出来。”
老人愣了一下。
叶凡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着老人,他在看着唐若雪。唐若雪靠在石头上,脸色惨白,嘴唇干裂,脖子上的禁言咒符文在暗红色的光下像一条黑色的蛇。她把命交给了他,他不能让她死。老瘸把匕首给了他,老人在黑暗中走了那么长的路带他们到魔域,他们不是在帮他,是在押注。
叶凡抬起头,看着老人。“等着。”
老人没有说话。他站在地道口,看着叶凡把唐若雪重新背起来,走进那片暗红色的土地。
背后传来老人的声音。“小心那个镇子。里面的水比矿道还深。”
叶凡没有回头。他背着唐若雪,走进了荒镇。
荒镇比叶凡想象的要小。一条主街,两排破房子,几个亮着灯的窗口。街上没有人,但叶凡感觉到有很多双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他们。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背着一个浑身是伤的女人走进来,在荒镇不是什么稀罕事。
街角有一家客栈。招牌歪了,上面的字掉了两个,只剩一个“客”字孤零零地挂在木板上。叶凡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太太,正在拨算盘,听到门响,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继续拨算盘。
“住店。”叶凡说。
“灵石。”
叶凡从腰带里摸出两块灵石放在柜台上。
老太太看了一眼灵石,又看了一眼叶凡。“就两块?”
“就两块。”
老太太把灵石收进抽屉,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放在柜台上。“二楼,左手第三间。天亮之前退房。”
叶凡拿起钥匙,背着唐若雪上了楼。楼梯嘎吱嘎吱响,每踩一级都像踩在什么活物的骨头上。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油灯。叶凡把唐若雪放在床上,她沾到床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软下去。不是昏过去了,是身体终于允许自己放松了。在矿道里,在洞窟里,在逃亡的路上,她一直绷着。现在到了一张床上,不管这张床多破、多脏、多不像是能让人安心睡的地方,它是一张床。不是地面,不是铁笼,不是碎石堆。是床。
唐若雪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在哭。没有声音,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叶凡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他在她手心里写:“安全了。”
唐若雪看着这三个字,闭上眼睛。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想写什么,但写到一半就停了。不知道是忘了要写什么,还是没力气写完。叶凡没有追问。他松开她的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荒镇的夜。暗红色的天空,低矮的房屋,远处偶尔传来一声不知道是人还是兽的嚎叫。他站在窗前,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老瘸。那些碎石。木棍横在身前,单腿站着,像一座风化的石像。他挡不住两个筑基修士,但他挡了。用身体,用断腿,用命。“闺女,爹来了。”老瘸死了。叶凡知道。从他把匕首塞进叶凡手里那一刻起,老瘸就死了。他选择死在那条矿道里,不是因为他不怕死,是因为他活着比死更累。
叶凡攥紧了窗框。木头的,年久失修,一攥就碎了一块。他看着手里碎掉的木屑,松开了手指。明天,他要想办法弄到食物,想办法处理伤口,想办法解开唐若雪脖子上的禁言咒,想办法在这座荒镇上活下去。
他转过身。唐若雪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在看着他。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叶凡走过去,蹲在床边,在她手心里写:“怎么了?”
她写:“你的伤。”
叶凡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肩的贯穿伤,右手掌心的刀伤,左臂的鞭伤,后背的旧伤——有些结了痂,有些还在渗血。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被血和泥和汗浸透了一遍又一遍,硬得像铠甲。
“没事。”他写。
唐若雪看了这两个字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慢慢解开叶凡衣服的扣子。手指在抖,扣子很紧,解了半天才解开一颗。叶凡没有动,没有帮她,没有阻止她。他蹲在那里,看着她一颗一颗地解。
衣服解开,露出他的身体。瘦,不是正常的瘦,是饿出来的瘦、被鞭子抽出来的瘦、被灵石矿压出来的瘦。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像搓衣板。皮肤上密密麻麻全是伤,新伤叠旧伤,旧伤上面又叠新伤,有些地方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了。
唐若雪的手停在他的胸口。她的手指碰了碰他锁骨下面那道最长的伤疤——从肩膀一直拉到胸口,是第一次进矿道时被碎石划的,当时没处理,肉翻出来,后来又长上了,长成了一道歪歪扭扭的蜈蚣。她的手指在伤疤上停了很久。
叶凡在她手心里写:“不疼了。”
唐若雪抬起头看着他。她写了一个字。“疼。”
不是“你疼”,是“疼”。一个字,没有主语,但叶凡知道她在说什么。不是他的伤口在疼,是她看着他的伤口在疼。他为她流的血,她替他疼。
叶凡握住她的手,从自己胸口上拿开。他在她手心里写:“睡吧。”
唐若雪没有闭上眼睛。她看着叶凡,眼睛里有很多东西。不知道是感激,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她在他手心里写了最后两个字。“叶凡。”
不是问题,不是回答,不是请求。是名字。他的名字。她说她会记住的,她记住了。叶凡握着她的手,熄了油灯。
黑暗中,两人谁都没有睡着。叶凡坐在床边,唐若雪躺在床上,手还握着,没有松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不是真正的月光,魔域没有月亮,是远处雷暴的光,在云层里闪一下,暗一下,闪一下,暗一下。像心跳。
叶凡在黑暗中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和唐若雪能听到。
“我小时候不知道我爹是谁。被人贩子卖了好几次,最后是青云宗的赵长老把我买下来的。我以为是好人。他给我饭吃,给我衣服穿,教我修炼。我在山上待了三年,干最多的活,挨最多的骂。测灵根那天,他别过脸去,不敢看我。”
唐若雪握紧了他的手指。
叶凡停了一会儿,继续说。“后来我到了矿上。老瘸把匕首给我的时候说,他闺女也是被人害死的。他闺女叫小英,在天丹宗。他帮我不是因为我值得帮,是因为他没得选了。”
唐若雪在他手心里写:“你不是他。”
叶凡看着黑暗中她模糊的轮廓。“我知道。我不是替他活着,我是替他报仇。”
雷暴的光又闪了一下。在这片暗红色的土地上,在这座破败的荒镇里,在这个漏风的房间中。叶凡低下头,额头抵在唐若雪的手背上。不是哭,是在做一个决定。一个他早就该做、但一直没敢做的决定。
“我要让所有跪着的人,都站起来。”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唐若雪听到了。她没有写任何字,只是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比任何回答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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