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瞿式耜停职的第三天。
孙承宗回京了。
六十三岁,两朝帝师,辽东督师。
东林党最后的底牌。
他入城的消息比他的马更快。
松筠书院里,门生奔走相告。
“孙阁老回来了!东林有救了!”
瞿式耜在禁足中听到消息,长出一口气。
诏狱书房。
李朝钦快步走进来,脸色凝重。
“厂公。孙承宗进京了,已经直奔乾清宫。钱谦益给他写了信,信上八个字——魏阉不死,东林将亡。”
林溪正在翻案卷,手指顿了一下。
“比我预想的快了两天。”
“厂公。孙承宗不是钱谦益,不是瞿式耜。他是两朝帝师,满朝文武没人敢动他。咱们手里那些案卷,拿不住他——他从来不贪。”
林溪放下案卷,抬起头。
“他是不贪。但他有一个弱点。”
“什么弱点?”
“他太干净了。干净到所有人都信他是圣人。圣人最大的弱点是什么?是不能认错。一旦圣人犯了错,人设就崩了。而他的错,比任何人都大。”
他站起来。
“孙承宗督师辽东七年。花了多少银子?两千四百万两。死了多少将领?十一个总兵。丢了几个城?四个。打赢了没有?没有。”
他看着李朝钦。
“按大明律,一个将领丢一座城要砍头。一个督师花了两千四百万两没打赢——该当何罪?”
李朝钦张大了嘴:“可……打仗哪有必胜的。”
“对。但我要的不是判他有罪,我要的是问一个问题——为什么花了这么多钱、死了这么多人、丢了这么多城,从来没有人追究他的责任?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崇祯也答不上来。满朝文武都答不上来。”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案卷,封面写着三个字:辽东账。
“明天一早,递上去。”
乾清宫。
孙承宗跪下行礼,须发皆白,腰杆笔直。
“陛下。老臣此来,只为请陛下杀一个人。”
崇祯的笑容凝住了。
“杀谁?”
“魏忠贤。”
孙承宗抬起头,目光如炬。
“他以罪臣之身,私设公堂,勒索朝臣,胁迫福王。他所审的每一个案子,都是挟私报复。他所收的每一个客户,都是骑墙派和叛徒。再让他审下去,满朝文武不是阉党就是罪人。陛下的朝廷,就空了。”
崇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案卷,递给他。
“孙先生,你先看看这个。”
孙承宗接过,翻开。
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辽东账。
天启二年至七年,每一笔军费。
每一场战役,每一个阵亡将领。
列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孙承宗督师七年,耗银两千四百万两,阵亡正副总兵十一人,丢失城池四座。辽事愈坏。请三法司依律审议:孙承宗是否失职?”
孙承宗的手指在发抖。
“这是魏忠贤写的?”
“今天一早递上来的。”崇祯的声音很轻。
“陛下!”孙承宗重重合上案卷。“老臣打了二十年仗,从未拿过一两不该拿的银子!辽东之败,败在国力,败在朝局——不是败在老臣!”
崇祯看着他。
“孙先生,朕知道你是清白的。但魏忠贤问朕一句话——一个督师花了两千四百万两,丢了四座城,有没有责任?朕不知道怎么回答。朕想让三法司来回答。让大明律来回答。”
孙承宗愣住了。
从来没有人敢问他这个问题。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忠臣,是能臣,是两袖清风的好官。
没有人敢问他:你输了,为什么不用负责?
但现在,魏忠贤问了。
崇祯又说了一句话:
“孙先生,朕不想审您。但如果不审——以后每一个督师都可以说:孙承宗没打赢都不用负责,我凭什么负责?您是大明最后一面墙。如果这面墙自己裂了缝,朕怎么堵天下人的嘴?”
当天夜里。
京城再次炸锅。
平冤司弹劾孙承宗。
弹劾的不是贪污,不是谋反。
是失职。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
“列位!今天这案子可了不得!九千岁要审孙阁老!审什么?审他花了朝廷两千四百万两银子,辽东还是没打赢!这叫啥?这叫结果责任!不管你是不是忠臣,花了钱没办成事,就得给个交代!”
满堂哗然。
有人拍桌子:“孙阁老是忠臣!魏忠贤凭什么审他!”
有人冷笑:“忠臣就不用负责了?你花了两千四百万两,死了几十万人,一句‘我是忠臣’就完了?那以后谁还好好打仗?”
两拨人差点打起来。
松筠书院。
东林党人紧急集会,气氛比任何一次都压抑。
“魏忠贤疯了。他连孙阁老都敢动。”
“弹劾失职——这个罪名比贪污还狠。贪污可以查账,可以自证清白。失职怎么自证?除非把辽东打回来。但辽东打得回来吗?”
“他根本不打算打赢这场官司。他只是想把孙阁老拖下水。只要三法司立了案,孙阁老就得在公堂上为自己辩解。辩解本身,就是对清名的玷污。”
所有人都看向瞿式耜的空椅子。
又看向钱谦益的空椅子。
两个空椅子,像两个窟窿。
诏狱书房。
李朝钦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林溪抬头:“说。”
“厂公。弹劾孙承宗,会不会太冒险了?他在朝野的声望太高了。动他,怕是要激起公愤。今天茶馆里已经有人为孙阁老鸣不平了。”
林溪放下笔。
“孙承宗最大的护身符是什么?是忠臣的名声。忠臣不能审,审了就是奸臣。对吧?但谁说忠臣就不能审?大明律哪一条写了‘忠臣免责’?天下哪一条规矩说,只要你是好人,做错了事不用负责?”
他站起来。
“我要打的不是孙承宗,是‘忠臣免责’这个规矩。这规矩不破,以后所有忠臣都可以打着‘为国为民’的旗号为所欲为。钱谦益是忠臣,挪辽饷修书院。瞿式耜是忠臣,拿军费孝敬老师。孙承宗也是忠臣,花了两千四百万两没打赢。如果忠臣犯了错不用负责,那大明朝到底是谁说了算?是规矩说了算,还是忠臣说了算?”
他走到窗边。
“崇祯不傻。他知道我在干什么。但拦不住我。因为他也想借我的手,敲打敲打这帮忠臣。忠臣太多了,皇权就小了。”
乾清宫。深夜。
崇祯一个人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摆着那份辽东账。
曹化淳站在一旁,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曹化淳。你说,孙承宗到底有没有责任?”
曹化淳噗通跪下了:“奴婢不敢妄言。”
“不敢妄言?”崇祯苦笑。“朕也不敢。朕读了十七年圣贤书,所有圣贤都告诉朕——孙承宗是忠臣。但没有一本圣贤书告诉朕,忠臣花了钱没打赢,该怎么办。”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魏忠贤说得对。规矩就是规矩。忠臣犯了错,也要按规矩来。否则,朕的江山,就不是朕说了算。是忠臣说了算。”
他转过身。
“传旨。辽东一案,交三法司会审。审的不是孙承宗忠不忠。审的是——失职该不该追究。追究忠臣,朕是头一个。这个规矩,朕来立。”
第二天一早。
三法司会审的通知贴满了京城。
孙承宗,被传唤。
京城百姓全疯了。
有人骂魏忠贤奸臣当道,也有人拍手叫好——早看这些只花钱不打仗的大员不顺眼了。
茶馆里,说书先生嗓子都哑了:
“列位!孙阁老受审!大明立国两百七十年头一遭!审忠臣!今天的题目叫——忠臣花了钱没打赢,到底有没有罪!你们说,有没有罪?”
满堂喝彩和满堂骂声同时炸开。
筷子、茶碗、花生壳满天飞。
而在诏狱门口。
一块新的牌子挂了出来。
上面写着一行字:
“本司受理一切案件。忠臣不除外。”
落款:平冤司。
林溪站在牌子下面,看着街头涌动的人潮。
李朝钦站在他身后,低声问:
“厂公。这一仗,能赢吗?”
林溪没有回答。
他看着远处紫禁城的琉璃瓦,目光平静。
“赢不赢不重要。重要的是——从今天起,大明朝每一个人都会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忠臣两个字,不是免死金牌。”
他转身走回诏狱。
钟声在身后响起,一下接一下。
像是有人在用钟声写判决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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