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她翻身坐起,赤脚踩过冰凉的地砖。月光泼在许大茂的脊梁上,那道弧线像条死蛇。
娘家的大门在晨雾里泛着青灰色。她站在台阶上喘了几口气,门缝里透出炒葱花的焦香和弟弟的咳嗽声。可推开门的瞬间,她瞥见院墙下那道影子——陈家乐正靠着墙根翻一本卷边的书,晨光把他半边脸削得棱角分明。
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没事,陈家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软下来,软得连自己都陌生,“刚才撞到你,不碍事吧?”
陈家乐扫了一眼自己的胳膊,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女人。她的头顶堪堪够到他下巴颏,肩膀窄得像纸糊的。
“我也没事,”他把书合上,“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娄小娥的喉咙里哽了一下。许大茂那张脸又浮上来,在黑暗里泛着猪油一样的腻光。
“别提了,”她甩了甩头,“走了,再见。”
陈家乐看着那个背影迅速拐过巷口的石墩。上衣下摆扬起时,露出一截被布条勒住的腰。
他摇了摇头。
院子里又剩下水缸里漏下的水滴声。
天亮之后,他又去郊外转了一圈。露水打湿裤脚,沾了几片草叶,膝盖以下凉丝丝的。他推开轧钢厂登记处的木门时,那老头正往搪瓷缸里撒茶沫,抬头看见他推着粮袋进来,下巴差点磕到缸沿。
陈家乐把麻袋往地上一搁,抖了抖肩上沾的谷壳。
其实仓库里堆的粮食够吃三个月,但他不想一次全搬出来。一百斤是个好数字——不多不少,刚好让那老头眯着眼睛算半天,又不会惊动厂办的人。
他骑着车子往回走时,太阳刚爬到中天,照得胡同口那棵槐树的影子缩成一团。
阎埠贵正拎着喷壶,往花坛里洒水。铁皮壶底漏出一串串水珠,在土面上砸出细碎的坑。
“哟,三大爷忙着呢?”
阎埠贵转过身,扫了他一眼,脸上的褶子先堆了堆,又瘪下去,最后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
“家乐下班了啊。”
陈家乐在门口站定,鞋底碾了碾地上半干的泥印。他想起来一件事。
“三大爷,”他咳了一声,“你这儿有没有认识干泥瓦的?我想把屋里那面墙重新砌一下。”
阎埠贵眼珠子转了一圈,在陈家乐脸上停了停,又落回那棵刚浇过水的月季上。
“我认识几个家长,好像是干这行的,”他慢吞吞地说,手里的喷壶又晃了晃,“改天我帮你打听打听。”
陈家乐点点头,推着车子进了院子。
身后的喷壶声停了片刻,又响起来。
陈家乐点了点头,没把这事搁心上。今天他压根没让阎埠贵占到什么便宜,自然不信那老头会替自己去打探消息。反正他只是顺嘴一提——这座大院里,他还认了个干爹在呢。道德天尊那分量,不比阎老抠强得多?
他刚跨进屋门,纺织厂附近另一处大杂院里,张磊拖着快要散架的身子推开了自家房门。屋里静悄悄的,桌面上没像往常那样摆着热腾腾的窝窝头。他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早上出门时,他给媳妇留了十块钱,还特意交代过今天要吃肉。结果下班回来,灶台还是冷的?这女人窝在家里干什么?他在外头累死累活挣钱,还得靠骗人贴补家用,她就这么回报他?
“李桃花!你死哪儿去了?”
隔间卧房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当家的,我搁屋里找东西呢。”
张磊不耐烦地迈步进去,嗓门压不住火气:“找什么找?大中午饭都没做,我一会儿啃什么?”
他抬眼一看,整个卧房乱成一团,自家媳妇头发散着,满脸是汗,正蹲在角落里翻箱倒柜。他愣了一下。
“你翻什么呢?”
李桃花扭过头,声音里带着急:“就是你以前搁一起的那三个古董,你说假货的那三个。”
张磊一挥手,语气轻飘飘的:“我还当什么事。那三个破烂,我昨晚上给卖了。”
李桃花猛地抬起头,嗓子里像堵了块石头:“卖了?卖了多少钱?”
张磊以为她要管钱,脸上露出不快:“男人挣的钱,男人自己会安排。”
李桃花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我哥上回带来的那个洋人,今儿又来了。他说那三件东西他们回去商量过,能出一千块,全收。你卖给谁了?卖了多少?”
张磊整个人僵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一把攥住媳妇的手腕:“你说什么?那洋人开价多少?”
“一千块!一千块啊!你工资不吃不喝,得攒五年才攒得到的一千块!”
张磊深吸一口气,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喘气都费劲:“你哥上回不是说,那洋人是吹牛的?就是个外国派来的野鸡记者,根本不懂什么古董。”
李桃花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含混不清,支支吾吾地低下了头。
张磊的屁股刚挨着地面,后脑勺就像被人抡了一棍子。
他媳妇儿的哥哥后来才打听到——那个洋人,压根儿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的货色。这话是哥哥亲口说的,说得吞吞吐吐,像是怕吓着谁。
张磊记得那会儿自己还没进纺织厂。有一天,大舅子领了个高鼻子蓝眼睛的过来,说是听他说喜欢老物件,顺道来瞅瞅。那天阳光晒得院子里的石板发烫,洋人蹲在地上,一件一件翻他的那些瓶瓶罐罐,手指头在釉面上摸来摸去,最后掏出几张票子,把他攒了好几年的东西全卷走了。
几百块,那时候真觉得是天降横财。
他就是揣着这笔钱,去纺织厂买了个工位。厂里人事科的老刘头数钱的时候,眼睛都笑没了。
那三件古董没被带走。洋人留下的,大舅子说是假货——说得斩钉截铁,还拍着胸脯保证,那就是个连真假都分不清的**。张磊当时琢磨着,**都不要的东西,能值几个钱?
可是现在呢?
现在有人告诉他,那三样东西,每一件都是真的。真到能卖一千块。
一千块啊。他在纺织厂拧螺丝,拧到手指头起茧子,一年到头也攒不下这么多。
可昨晚他卖了。五十块。就他妈五十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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