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那张通知在课桌上放了三天,我每天翻两页新学的谱子,偶尔练一段已经熟的曲目。周四下午,文体部的走廊上贴出了正式演出的节目单,张伟拿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配文:老大排第八个,黄金位置。
正式演出的前一天傍晚,我去报告厅走台试音。暖黄色的灯光从顶棚倾泻下来,把琴的栗色表面照得温润。我试了几个音,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传得比预选时更远,像在一条安静的走廊里,手指无意间叩了一下木门,回声穿过空荡荡的厅堂,落进暮色里微微颤了一下才完全平息。
走出报告厅的时候,陈冰心在台阶下面的路灯旁边站着,手里拿着两个纸袋。她把其中一个递给我,袋口冒着白汽,是街角那家老字号的糖炒栗子。刚出锅的,趁热吃。她自己也拿了一颗剥着,低头的时候路灯的光正好落在她后颈那一截皮肤上,把她的轮廓描成一幅细长而清晰的画。
之前落了一节乐理课,你教我的那段指法里有个换弦的动作,我总觉得不太对。她剥完一颗栗子,把壳放进袋口,偏过头来看我一眼,今天能再教一遍吗?
在哪教?
她想了想:天台?六楼那个,门锁坏了,以前晚自习的时候有人上去背书。
六楼天台的门果然没有锁,推开的时候金属合页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暮色从外面涌进来,带着开阔而清冽的冬夜气息。天台上方没有遮挡,天空已经转为深蓝与橘红交织的过渡色。远处的教学楼窗口陆续亮起了灯,像一扇扇被缓缓推开的温暖窗扉。
她站在天台边缘,把栗子袋放在栏杆边的水泥台面上,然后转过身来面对我,像在等我教学。我走到她面前,把琴袋放在脚边,伸手比了一下换弦的动作。你弹一遍我听听。
她坐下来,手指搭上琴弦,弹了一段。中间那个换弦果然涩了一下,像一扇门在即将合上时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发出了轻微的阻滞声,又继续合拢了。你换弦的时候手腕带了一点点旋转,我蹲下来,把她的右手轻轻调整了一下角度,她的手腕在触碰到我的手掌时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绷了一下又松开了,这样会顺一些。你试一下。
她又弹了一遍。这次顺了。她的指腹落在琴弦上,暮色中响起的第一声比刚才更顺畅。她弹完之后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像在确认什么。天台的风从远处吹来,把她的发梢吹起来又放下。
她偏过头来看我,暮色在天台的边缘渐渐收拢。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明天晚上的演出,我会坐在第三排中间的位置。你弹到第三段的时候,我会往台上看。
一阵风吹过,把她刚才放在水泥台面上的栗子袋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袋口的热气在暮色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像一尾无声落下的鱼。她坐在暮色与夜色的交界处,像一幅被时间定格下来的静谧的版画。她的手指还落在琴弦边缘的位置,指尖在暮光里微微泛着光,风从天台边缘的围栏上方掠过,把她最后一句话的尾音捎进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那到时候我就在那里,安静地听着,等你弹完。
第二天晚上,报告厅的灯光比预选时调得更暖了一些,舞台两侧摆上了几盆冬青和红绸带,映得整个空间泛着柔和的节日光泽。观众席坐了大半,前排几排留给评委和校领导,后面是各班同学。小曦她们已经坐在第三排中间的位置了,五个女孩依次排开,留了一个空位给陈冰心。
陈冰心坐在那个位置上,没有喝水,也没有看手机。她微微侧着身,像在估算台上的距离。
前面的节目依次推进。第五个是舞蹈社的群舞,第六个是诗歌朗诵,第七个是江辰。他今晚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在灯光下确实很上镜,唱了一首比预选时更有表现力的歌,高音部分比上次又稳了一截。唱完之后台下的掌声很响,中间夹杂了几声口哨和叫好。他下台的时候路过侧幕,目光朝我这边偏了一下,嘴角带着一道极淡的弧度,然后他消失在幕布后面了。
第八个节目报幕的时候,底下的说话声渐渐收拢。我把琴搬到舞台中央放好,在琴凳上坐下来,调整了一下呼吸。舞台的灯光从顶棚落下,在琴面上铺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报告厅的观众席在灯光暗下来之后只余一片模糊的影子,但第三排中间那个位置我依然能辨认出来。陈冰心坐在那里,微微坐直了身子,像一株在夜风里姿态舒展的植物,在声浪中轻轻抬起了叶尖。
我低下头,手指落下去,琴弦响了。
这首曲子比预选那首更长一些,中间有一段更快的轮指。台下的嘈杂声在第一声琴弦振动的瞬间就被压了下去。琴声穿过报告厅的空气,落在一排排座椅之间的缝隙里,像被风卷起的雪从高处层层落下。到第三段的时候,我抬眼往台下扫了一下——第三排中间,陈冰心的眼睛在昏暗的观众席里亮了一下,像一扇刚被推开的窗。
最后一个音落在空气中,余韵盘旋了几秒才完全散尽。
台下安静了比预选时更久的一瞬,然后掌声从各个方向涌上来,像一条河在漫长的冬季冰封之后骤然开冻,水流裹着碎冰向前奔涌,被日光镀上一层澄澈而破碎的光。我站起来鞠了一躬,收琴的时候余光扫到侧幕边缘——江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舞台中央,他的表情在灯光照不到的暗处看不太清,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攥紧了一下又松开,转身走了。
回到后台的时候,张伟已经在通道口等着了,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底色。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老大,江辰那首歌本来还挺能打的,你这一曲出来,后面的节目都不用比了。评委老师刚才在底下交头接耳说的全是你的琴。
他唱得挺好的。
是挺好,但架不住你太顶了。张伟摇了摇头,他今晚下台的时候步子都没平时从容了。
我走出后台通道的时候,侧门那边已经有人在等了。走廊的灯比舞台暗一些,墙面上投着暖黄色的光斑。陈冰心靠着墙站着,手里没拿东西,也没在看手机。她看见我走出来,从墙上直起身,走近了几步,偏头看了我一眼。
第三段的时候,我抬眼看了台下。我看到了你的眼睛。她开口的声音不大,像在陈述一件确认过的事实,然后她垂了一下眼,又抬起来:前面六个人的节目我都没怎么仔细看。第七个我也没听进去多少。但你的那一段,每一个音我都听进去了。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把她的发梢吹起来又放下。她看着我,眼底那层光在走廊的暖色灯光里显得格外清亮。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像窗台上被冬日阳光短暂照过的一片薄雪,在你还在凝视它的时候就已经悄然化开,只留下一小片湿润的痕。下周的乐理课,还是在天台吧。那里安静。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窗的暗处,像在回味什么,你教我的时候,手要放在琴上,不能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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