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雨丝还挂在窗玻璃上,天色却亮不起来,仿佛一锅温吞水,烧了半天也没见滚。
实验楼外的那排老居民楼,灰扑扑地立在雾气里。楼皮起鼓,阳台外伸着防盗网,活像一排年纪不小、脾气不小的牙。
那阵闷响还在一下一下往外拱,隔着两栋楼和一片湿空气,仍旧吵得人耳膜发胀。
“听清了吗?”明玦前爪搭在窗台上,耳尖朝前竖着,瞳孔眯成一线。
玄同尾巴一扫,拍掉窗台上一层潮灰,眼底满满都是嫌弃:“低音炮,拖桌腿,外加一位精力过剩的人类。凑一块儿,烦得很。”
楼下又传来一声噪音,尾音拖得更长。
正常人挪家具,总有个头。这个动静却故意在别人神经上反复磨,磨到想发火,又找不着下手的地方。
明玦竖起耳朵听了一阵,“不是刚开始,好几户都被吵醒了。”
玄同哼了一声,银瞳朝楼群最里头一瞥:“吵醒都算轻的。再来两宿,保不齐有人直接在怒火里修仙。”
两只兽从实验楼高窗一跃而出,踩着雨棚和空调外机往居民区过去。
天没亮透,吹来的风里裹着湿漉漉的潮气。
楼下垃圾桶边堆着昨夜没收干净的外卖盒,泡发的米饭混着馊掉的剩菜,散发出阵阵令人作呕的气味。
五楼那一声闷响又砸下来,像是有人拿拳头隔空擂在整栋楼的心口。
越往里走,那股噪音越震撼。
老旧公寓一共六层,没电梯,楼道窄得抬胳膊都得看邻居脸色。
墙上小广告层层叠叠,开锁、通下水、治不孕不育,谁都想在这片斑驳里占一块地盘。
楼道灯坏了两盏,剩下一盏昏黄地吊着,亮得有气无力,好似一个通宵加班的人还在硬撑。
二楼有人把窗户拉开条缝,骂了半句又咽回去,显然不是头一回被折腾醒,知道骂了也没用。
咚、咚、嗡——
声音顺着楼板从五楼一层层压下来,每一下都带着共振。
四层的拐角窗台上摆着个玻璃水杯,杯里剩了半杯凉白开。
音浪一撞,水面立刻泛起细纹,震荡着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分贝不算要命。”明玦停住脚步,低头看了一眼,金瞳都黯淡了不少,“可这种动静,最会折磨人。”
“对。”玄同顺着扶手轻巧落下,爪垫落地悄无声息,“钻进耳朵,钻进墙缝,钻进睡不着的脑子。人类这种东西,白天还能靠礼貌撑着,半夜两点被人拿低音炮敲枕头,礼貌就跟纸糊的一样。”
五楼的门忽然开了,终于有人被逼到再也忍不下去。
一个女人扶着腰站在门边,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睡衣外胡乱披了件针织开衫。
肚子高高隆起,眼下青了一圈,嘴唇却抿得很紧,似乎怕自己一开口就先哭出来。
她在原地站了几秒,做了好几个深呼吸,这才抬手去敲门。
那扇门没立刻开。
噪音依然没客气,仍旧闷头往外顶。
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幽蓝,仿佛深夜网吧最后一排屏幕的光。
女人又敲了几下,力道重了不少,骨节敲在破旧的木板上笃笃作响,带着强压下去的火气。
屋里终于有人大吼着问了一句:“谁啊!”
门一拉开,扑面先出来的是泡面味、烟味和一股没洗澡的燥热。
陈一浩站在门内,头发抓得东倒西歪,T恤领口松着,眼里还映着屋里电竞屏的蓝光。
这人年纪不大,神情却透着一种蛮横的理直气壮,完全就是那种从小把“我就这样,爱咋咋地”当护身符的人。
女人深吸一口气,稍稍平复了心情后才开口:“先生,你这个音响已经开了一个通宵。我怀孕七个月了,被吵得没法睡,你能不能先关一下?”
陈一浩靠着门框,先往楼下瞥了一眼,又拿手挠了挠脖子,满脸都写着“就这点事也值当”。
“你这也太夸张了吧?我又没开蹦迪模式,就打个游戏。大姐,你是不是神经过敏?”
女人的脸色更白了些,扶着腰的手微微收紧:“地板都在震,水杯也在抖。我刚睡着又被震醒,孩子在肚子里跟着动……”
“孩子动不是正常吗?”陈一浩嘴一快,话就秃噜出来,“总不能以后孩子哭,也赖我音响吧?”
这句话刚落地,楼道里的那盏破灯都更暗了一分。
明玦的耳尖轻轻压下去,金瞳里的温色淡了些。
玄同连尾巴都不甩了,安静得反常。
只是它越安静,通常就越说明有人快倒霉了。
女人怔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世上真有人能把缺德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我不是来跟你吵架。”她忍了又忍,才勉强把满腔的火气压了下去,“我就求你,声音小一点,哪怕只是小一点点。”
陈一浩将手搭在门把上,满脸的不耐烦。
“住老破小还想享受五星级隔音,你们这些人,天天就会投诉。白天装修你们嫌,晚上打游戏你们也嫌。我又不是故意冲着你肚子放的,有意见找开发商去啊,找我干嘛!”
刚压下去的火气又蹿了上来,女人怒视着他,呼吸都乱了。
那一瞬间她大概很想说点更重的话,可还没来得及张嘴,喉咙里先泛起一股酸水。
她偏过头干呕了一声,扶着墙慢慢蹲下去,一只手仍死死护着肚子,额角一下子渗出冷汗。
陈一浩往后退了两步,脸上的神情开始有些慌乱:“不是吧,大姐!你别在我门口演啊,我可没碰你!”
明玦抬脚就要往前。
玄同横尾一拦,银瞳盯着门内那片幽蓝,“别急。”
“她撑不住了。”明玦低头看着那个女人,耳尖上的毛都立了起来。
“撑不住的是礼貌。”玄同缓缓抬起眼,视线冷冷地掠过陈一浩,“再让这种人占上风,这栋楼先疯的只会是别人。”
这时,楼下传来一阵躁动。
四楼的窗户里探出半张脸,老头隔着栏杆往上骂:“有完没完!天天半夜鬼哭狼嚎,拿楼道当你家客厅啊!”
另一户也跟着开门,里头小孩哭得正凶,女人在屋里哄,声音里带着烦躁的怒意:“别吵了!再吵我报警了!”
陈一浩听到这话,反倒更来劲了:“看见没?一栋楼都这么大火气,问题在你们自己,不在我。一个个睡不着就冲我来,当我是褪黑素啊?自己日子过不顺,别全赖我头上。”
说完,他扭头就回了屋,“砰”的一声,把房门关得震天响。
噪音暂停了几秒。
紧接着,比刚才还重的声响传来——咚!
整层楼都跟着抖了一下。四楼那只水杯里的涟漪猛地荡开,细细碎碎往杯壁上撞。
女人皱起眉头闭上眼睛,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抓着栏杆,半天没站起来。
委屈、火气、睡眠被通通撕碎后的疲惫,全压在她肩上,看着都觉得喘不过气。
明玦轻轻叹了口气,耷拉着耳朵开了口:“算不上大恶,可是……”
玄同看着那扇禁闭的房门,寒声接过了话茬,“大恶少见。最常见的,就是这种。刀没扎到自己身上,就拿别人的痛苦当矫情。这种人不见血,不犯法,却把别人的日子毁得稀巴烂。”
门缝里的蓝光一闪一闪,照得楼道口那面旧墙忽明忽暗。
墙皮裂了道细缝,从踢脚线一直爬到半腰。雨天返潮,把裂缝泡得发黑。
裂缝的形状有点怪,像一道人影微微弓着背伸着手,似乎是想去抱什么,却永远慢了一步。
屋里又爆发出一串震耳欲聋的动静。游戏音效、金属撞击、技能轰鸣,夹杂着男人激动的骂声,仿佛一锅滚油里扔了把花椒,麻得整层楼的脑仁都失去了知觉。
玄同终于没了耐心,用力把尾巴甩向栏杆,银瞳开始凝结出霜花:“审判开始。”
话音刚落,黑影贴着门缝一滑而入,快得如同一滴墨渗进纸芯。
明玦来不及阻拦,只得守在门外,顺带用尾巴扶了一下那位刚站起来的孕妇,免得她被楼板震得再晃一下。
屋里一股热烘烘的宅味扑面而来。
窗帘拉得死死的,屋里只亮着屏幕和主机灯,蓝莹莹一片。
泡面桶、可乐罐、外卖盒沿墙摆出半圈江山。低音炮开得震天响,地板都跟着共鸣。
陈一浩正瘫在电竞椅里,手指劈里啪啦敲键盘,脸被蓝光照得发青,俨然成了一只被网线喂大的夜行动物。
玄同端坐在主机上,耳朵往后一压,每根毛都写满了嫌弃。
“人类真是能耐。”它嘀咕一句,“自己活得跟发光垃圾桶似的,还嫌别人不理解他。”
陈一浩正打到上头,嘴里连珠炮似的骂队友,根本不知道桌角多了位不速之客。
屏幕上枪火乱飞,音响声音震得地板嗡嗡作响,连桌上的空易拉罐都在发颤。
玄同抬起尾巴,抽在主机电源键上。
蓝光灭了。
音乐、枪声、轰鸣,连带着陈一浩嘴里那半句国粹,一起被掐灭在半空。
整间屋子忽然安静下来,只剩机箱风扇慢吞吞转了两下,像一个还没反应过来的傻子。
陈一浩愣了足足两秒,才猛地蹦起来:“操!又跳闸?”
他一把甩开键盘,先看主机,又看灯。
灯还亮着,网线灯也亮着,就主机黑得干脆利落。
陈一浩气得拍了机箱一巴掌:“我他妈晋级赛!你现在给我死机?”
玄同早就跳上衣柜,蹲在阴影里冷眼看他折腾,尾巴尖优哉游哉地晃了几下。
明玦听见噪音停了,轻轻呼了口气。
刚才在四楼探头的老头愣了愣,小声骂了句“早这样不就完了”,关窗回屋。
孕妇也终于扶着墙慢慢站稳,额头上的汗还挂着,一直紧绷的肩膀却放松了。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朝那扇门看了看,似乎不太敢信这种人会突然消停。
玄同从门缝里钻出来,神情轻快地像刚顺手拍死只蚊子。
明玦瞥了它一眼,语气透出些许的不满:“这只能算临时止痛。”
“止痛比讲道理快。”玄同甩了甩尾巴,银瞳里的霜花还没化,“跟这种人讲同理心,等于教电饭煲背古诗。”
屋里很快又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陈一浩骂骂咧咧地检查插排、重启主机、拍打机箱,嘴里一句好听的没有。
人遇到倒霉事,往往先怪设备,再怪运气,最后怪全世界,反正轮不到怪自己。
“接下来呢?”明玦跳上栏杆,语气里的不满更明显了,“你想怎么做?”
玄同没有立刻回答。
它看着楼道尽头那面返潮的墙,裂缝里那道人影轮廓在昏黄灯下若隐若现,伸出去的手还悬在半空,仿佛始终没抱到该抱的人。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重新开口:“让他先听见。”
“听见什么?”
玄同转头,看向那个扶着腰慢慢下楼的女人。
她每走一步都很谨慎,拖鞋底蹭过水泥台阶,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肚子里的孩子也不安稳,隔着衣料顶出一点细小的起伏。
整栋楼的怒气、困意、疲惫,在她身上压得最实。偏偏刚才说出口的,不过是一句“能不能小声一点”。
玄同眼里的霜花迅速凝结,周身开始散发出刺骨的寒意:“听见自己从没当回事的东西。”
明玦明白了,耳尖微微一颤:“胎心?”
“对。”玄同点了点头,语气轻飘飘的,“楼板震一下,杯水都能起纹。那孩子整夜缩在羊水里,听的不是音乐,是一场地震。”
明玦安静了片刻。
它没再拦,只轻声嘱咐:“别做过头。”
“知道。”玄同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我只是想让他换个位置听听。听明白了,算他运气好。要是听不明白……”
后半句没有说完,它已化作一股黑影,眨眼间就消失了。
屋里,主机总算重新亮了起来。
幽蓝屏幕再次映上陈一浩那张烦躁的脸。
他拧开一罐可乐,咕咚灌了两口,嘴里还在骂:“破电脑,迟早把你砸了。”
玄同立在门边,黑毛几乎和阴影融成一片。
它抬起尾巴,在门框上轻轻一点。
楼道里的风忽然停了,楼上楼下那些细碎的生活声同时淡下去,连电流的嗡鸣都缩进了壳里。
明玦抬头时,只看见墙面那道裂缝里的人影似乎更清楚了一分。
那不是单纯的影子,更像是这栋楼里被惊醒、被压住、被迫忍下去的什么,终于找到了能回响的地方。
下一秒,陈一浩眼前的蓝光陡然熄灭。
屋里、楼道、整栋老楼,同时沉进一片彻底的黑。
他还没来得及骂出声,脚下踩进一截突然塌陷的阴影里,整个人猛地向下坠去。
耳边只剩放大了无数倍的心跳。
咚。
咚。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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