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兽临世用梦境审判众生 第二十五章 他的骨头，也该上秤了

南槐市农贸市场是个能把人所有感官按在泥水里来回搓洗的地方。

傍晚六点，晚高峰的市井气被半封闭的彩钢瓦顶棚闷在里头。活禽区的鸡粪味、熟食档口的劣油烟、再加上水产区散不去的鱼腥气，混着湿冷晚风直往人鼻腔里钻。

地上铺着一层黑泥，踩上去又滑又黏，鞋底吧唧作响。这里没有风雅，只有赤裸裸的生存本能和精打细算。

老马的水产摊就扎在人流最密集的十字通道口。

这人五十出头，头顶稀疏，生着一张看不出凶相的面团脸，常年套着一件油光发亮的黑色防水胶裙，脚蹬高筒水鞋，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常年泡在水缸里的沤馊味。他正弯着腰，徒手从增氧泵翻滚的玻璃缸里捞出一条草鱼，熟练地往身前那台电子秤的铁盘里一掼。

鱼尾猛烈拍打盘底，溅起一连串水花。

老马的右手拇指隐蔽地在秤盘边缘轻轻往下压了半寸，电子秤上的红字瞬间往上跳动一截。

“三斤二两！算你三斤，老规矩，杀好剁块！”

对面站着的年轻主妇根本没细看那飞速跳动的红字，只顾着捂住鼻子躲避溅过来的腥水，连连点头催促快点。

老马抄起一把满是缺口的刮鳞刀，手腕一翻，刀背顺着鱼鳃往下狠狠一刮，暗红血水混着银白细鳞一下子飞溅开来。接着破肚、掏肠、去黑膜、剁块，动作一气呵成。最后拿塑料袋一套，系了个结往前一递，还硬挤出一层笑纹。

“收您四十八！童叟无欺，整条街去打听打听，我老马做生意最讲良心！”

玄同蹲在正上方一根生锈的三角铁架上，银瞳望着底下的动静，喉咙里低低滚出一声冷哼，当场翻了个极标准的白眼。

“这人嘴里的童叟无欺，意思是不管是小孩还是老头，坑起来都一样不手软。”

黑兽一边说着，一边嫌恶地抖了抖右前爪，似乎被下面升腾起来的鱼腥味熏得够呛，尾巴烦躁地扫过落满灰尘的角铁，带起一阵细小的粉尘。

明玦趴在半米外的一截通风管道上，金瞳黯淡得像蒙了一层灰，白毛在顶棚漏下的昏黄灯光里显得格外扎眼。

“秤底下垫着两层厚纸板，秤角被人为垫高了一分。他刚才大拇指压秤盘那一下，熟练得成了肌肉记忆。这种人早就把坑蒙拐骗当成了每日必修的生意经。”

明玦把下巴轻轻搁在两只前爪上，声音轻得只有彼此能听见。

“刚才那条草鱼，顶多两斤半。几十块钱的买卖，就这么轻飘飘地顺走了小十块。”

玄同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满口森白尖牙在暗处若隐若现，前腿肌肉已经绷紧，下一瞬就能扑下去咬断老马的脖子。

“把抢劫包装成手艺，还洋洋得意。这种货色，就该去梦里尝尝被刮鳞掏肠的滋味。”

它们刚刚顺着那声尖锐的争吵从黄昏的屋顶直扑而下，此刻隐在顶棚阴影里，冷眼旁观着这场持续上演的市井丑恶。

老马送走年轻主妇，转身把案板上的血水拿脏抹布胡乱一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摊位前又站定了一个人。

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背脊佝偻得厉害，穿着一件洗得褪色起球的暗红色老式外套，脚上是一双极不合脚的男式塑料拖鞋。她的手里攥着一个环保布兜，布兜边缘磨出了白印，里头沉甸甸地坠着一把零钱。

她没看那些活蹦乱跳的贵价鱼，浑浊目光只在案板旁边那个装着死鱼和边角料的红塑料盆里来回踅摸，手指紧张地抠着布兜带子。

“老板，这盆里的小鲫鱼……怎么卖？”老太太声音发颤，带着些许讨好。

老马连眼皮都没抬，正拿着锉刀专心致志地清理指甲缝里的鱼鳞，嘴里吐出不耐烦的渣子。

“死鱼不按斤，十块钱一条，挑好拿走。”

老太太犹豫了半晌，颤巍巍伸出干枯如树皮的手，从盆里捞出一条个头稍大的死鲫鱼。那鱼眼珠子已经泛白，肚皮微微鼓起。

“就这条吧。家里老猫好几天没沾荤腥了，拿回去熬口汤。”她一边念叨着，一边低头去翻那个布兜。手指在里头摸索半天，掏出一把皱巴巴的纸币和几枚硬币，凑近眼前一张张展平，仔细数出十块钱递过去。

老马斜睨了一眼那把零钱，没接，反倒把手里的锉刀当啷一声扔在案板上，又抬眼朝四周扫了一圈。见旁边没人细看，他眼珠子一转，忽然变了卦。

“大妈，您看错了吧。那条鱼是我刚才刚拍晕的活鱼，准备自己留着下酒的，不按死鱼卖。想要拿走，得过秤。”

老太太愣住了，举着钱的手僵在半空，满脸不知所措。

“可是……它明明在死鱼盆里待着啊。我老太婆眼睛虽花了，鱼死鱼活还是分得清的。”

“哎哟喂，您这话说的，我还能讹您不成？”老马夸张地怪叫一声，一把从老太太手里抢过那条鱼，重重摔进秤盘里。

大拇指照例在秤盘边缘隐秘一压，电子秤红字疯狂跳动，最后定格。

“一斤半！活鲫鱼一斤十五，算您二十二！给钱吧！”

老马随手扯过一个薄塑料袋，动作极快地把鱼塞进去，单手打了个结，往前猛地一推，袋子直直怼到老太太胸口。

老太太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手足无措，双手抱着那个塑料袋，眼神慌乱地看向秤盘，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十块钱零钱。

“这……这怎么要二十二块钱？这鱼顶多也就七八两重啊，我在菜场买了一辈子菜，鱼肉压手几分，心里有数。你这秤不对！”

周围几个正在挑菜的顾客闻声转过头来。

老马最听不得别人说他的秤有问题，这等同于砸他手里吃饭的家伙。面团脸瞬间沉了下来，横肉挤在一起，露出原本市侩凶悍的底色。

“放你娘的屁！我这秤是工商局检过贴了标的！你个老瞎眼买不起就别买，在这儿闹什么闹？大伙儿都来看看啊，这老太婆倚老卖老，想吃白食吃到我老马头上了！”

他这一嗓子吼得极大，震得案板上的刮鳞刀都嗡嗡作响。

老太太被骂得浑身哆嗦，脸涨得通红，眼眶瞬间湿了，却还固执地把塑料袋往回递。

“我不要了，你这鱼我不买了。”

“不要了？鱼都装进袋子沾了你的手了，你说不要就不要？”老马一把拍开老太太递过来的手，横眉竖目，唾沫星子乱飞，“今天这鱼你买也得买，不买也得买！少一分钱你别想走出这条街！”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却只是对着这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有人摇头叹息，有人神情麻木，没有一个人肯站出来替这干瘦的老太太说句公道话。

怨气在这个狭窄阴暗的十字通道口疯狂聚集。

那是一种浓烈、黏稠、带着绝望和无力感的灰黑色雾气，普通人看不见，但在玄同和明玦的眼里，这股怨气已经把老马的摊位彻底包裹成了一个巨大的泥潭。

明玦站起身，四爪牢牢抓紧铁架边缘，金瞳里跳动着危险的光芒。

“欺负一个连给猫买条死鱼都要数半天零钱的老人，把小恶做到了极致。这已经不是钱的问题，是把人的尊严踩在臭水沟里碾。”

玄同背上的黑毛刷地炸开，顺着尾骨一路蔓延到耳尖，银瞳被下方的怨气刺激得凝起霜花。

明玦却伸出前爪，一把按住玄同的肩背：“等一下。”

玄同猛地回头，露出尖牙怒吼，“等什么？等他把人逼死吗！”

“看那边。”明玦没有理会玄同的暴躁，下巴微抬，示意它看向通道尽头。

农贸市场的入口处，立着一根承重水泥柱。柱子背后常年堆放着杂物，不知是谁把一面边缘满是青黑锈斑的破烂铜镜扔在那里，一直被熟食档的老板当作挡风挂腊肉的板子用。

这铜镜古旧得根本不属于这个时代，镜面模糊不清，照不出人影。

可就在此时，铜镜厚重的雕花边框上，一个不显眼的纹路忽然亮了起来。那是一个眼睛的形状，瞳孔半黑半白，正散发着幽幽的冷光，在昏暗的鱼市里宛如活物般微微转动。

玄同的怒火被这半黑半白的眼纹一下子浇灭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自骨缝里渗出的寒意。

它认得这个纹路。

在那个诡异走廊里，在那些无尽的镜面中，它见过。

下方，老马见老太太死活不肯掏钱，又听见围观人群里有人低声嘀咕了句“这秤看着是不太对”，脾气彻底爆发。

他大步从案板后头绕出来，伸出满是油污和鱼鳞的胖手，狠狠推了老太太肩膀一把。

“给脸不要脸的老东西！拿钱来！”

老太太本就站立不稳，脚下又全是湿滑的黑泥。被这一推，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手里的环保布兜脱手飞出，那把数了半天的零钱哗啦啦散落一地。几枚硬币滚进泥水里，瞬间失去了光泽。皱巴巴的纸币沾满鱼血，惨不忍睹。

老人重重摔在地上，后脑勺擦过一块凸起的破地砖，立刻痛苦地蜷缩成一团，连呻吟都发不出来。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纷纷往后退开，生怕惹祸上身。

老马看着倒地的老太太，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手也跟着停了半拍。他先朝四周飞快扫了一眼，这才咬着牙强撑起那副嘴硬样。

“大伙儿都看见了啊！是她自己滑倒的！碰瓷！纯属碰瓷！跟我没半点关系！”

玄同再也忍不住，一声凄厉的尖啸撕裂了鱼市的喧嚣。

黑影从半空直砸下来，快得只剩一道压低的残线。

可就在它扑击到半空的瞬间，周围的叫卖声像被一层厚布猛地蒙住，连昏黄灯光都泛出失真的冷色。紧接着，所有声音骤然消失。

老马张着嘴挥舞手臂的动作定格了，围观群众脸上的惊恐僵住了，半空中溅起的水珠悬停在半空，连那头还在案板上抽搐的死鱼也保持着尾巴上翘的姿态。

时间在这个十字通道口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玄同俯冲至半途，爪下触感先一步变了。四爪落下时，它踩住的已不再是湿滑的黑泥，而是一片虚空。

明玦也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它身边。

两只兽同时转头，看向市场入口处那面破烂铜镜。

半黑半白的眼纹光芒大盛。

镜面上原本模糊的污垢如冰雪般消融，深邃的镜中世界缓缓浮现。

里头没有倒映出现实的鱼市。

只有无尽的深黑，以及那个身披沉重锁链、宽袍垂地的男人。

殷望的脸庞第一次清晰地隔着镜面显露出来。

那是一张极度疲惫却又透着无尽苍凉的脸。他没有看摔在地上的老太太，也没有看老马，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玄同和明玦，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

“把别人的命当草芥。他的骨头，也该上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