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郡守府的前堂很大,大到能容下五十人列席。
此刻却只点了一盏灯。
灯油将尽,火苗缩成黄豆大小,在穿堂风里瑟瑟发抖,把满堂的黑暗逼得摇摇晃晃。
张策站在堂中,血衣上的腥味被夜风一吹,散得满堂都是。
许攸坐在他对面,不紧不慢地煮着一壶茶。
红泥小炉上的铜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汽,茶香混着药香,一点点压过了血腥。
“秦颉明日会见你。”许攸提起铜壶,往陶杯里注入沸水,“他会问你要什么。你想好怎么答了?”
张策沉默片刻。
“活着。”
许攸手上动作不停,眼皮也不抬。
“不够。”
“那你说,该要什么。”
许攸将陶杯推到张策面前,茶汤泛着淡淡的琥珀色。
“要兵。”
张策没有碰那杯茶。
“要多少?”
“当年跟你从长社杀出来的三百人,还剩多少?”
“七十三。”
“那就先要这七十三人。”许攸端起自己那杯,吹了吹茶沫,“秦颉不会养闲兵。你把这些人攥在手里,他反而觉得你好用。”
张策看着许攸。
灯火把他的脸切成阴阳两半,笑的那半在明处,冷的那半在暗处。
“然后呢?”
“然后去打一仗。”
“打谁?”
“黄巾余部。”许攸抿了口茶,“南阳地面上至少还有三四股,大的上千,小的几百。你挑一股东山最硬的打。”
张策没有说话。
东山他知道,那里盘踞着一股黄巾残兵,号称三千,实际能打的至少有一千五。
七十三人对一千五。
这不是打仗,是送死。
许攸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让你送死?”
“是。”
许攸笑了。
这次的笑容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很纯粹的愉悦,像是下棋的人终于等来了对手的一步妙手。
“用七十三人打赢一千五,你才是不可替代的人。打不赢,”他顿了顿,“那你也就不值得我费这么大力气去保。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张策端起面前的陶杯,将茶一饮而尽。
茶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
但烫,就意味着他还活着。
“什么时候动身?”
“三日后。”
“粮草?”
“只给三日。”
“兵器?”
“库房里剩什么拿什么。”
张策将陶杯放回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磕。
“够了。”
许攸看着他,目光里又出现了那种审视的味道。
像是在看一把刀,一把正被慢慢按上磨石的刀。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帮你?”
“你说过,同类的味道。”张策站起身,“但我身上没有书卷气,你身上也没有血腥味。我们不是同类。”
许攸的笑意更深了。
“那你觉得,我图什么。”
“你图我活着。”张策转过身,背对着他,“我活着,你在南阳就有了自己人。秦颉用我,就等于用你。”
身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灯花又爆了一次,炸开的火星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张伯道。”许攸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第一次收起了那份游刃有余,“你说得都对。但你漏了一样。”
“什么?”
“我确实在你身上,闻到了同类的味道。”
“什么味道?”
“不甘心的味道。”
张策没有回头。
他走出前堂,走入庭院。
头顶是漫天的星斗,脚底是冰冷的石板。
他站了很久,久到秋夜的露水打湿了他肩头的血迹。
七十三人。
三个月的兵刃都钝了,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
三日的粮草,只够走到东山,不够走回来。
库房里剩的,大约是些卷刃的环首刀和朽了弦的弓。
但够了。
前世他白手起家,从一个小职员做到公司高管,手里从来没有过一副好牌。
好牌从来不是等来的,是打出来的。
他迈开步子,往偏院走去。
那七十三人就被关在那里,等着明日与他一同被处斩。
现在他们不用死了,因为他活下来了。
但他需要他们,跟他一起去打一场看上去必死的仗。
推开偏院木门的一瞬间,里面的人齐刷刷站起来,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狼。
“军侯。”最前面的一个络腮胡汉子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他叫赵铁,当年是张策手下的第一个都伯,在长社之战替他挡过三刀。
张策看着这些人。
看着他们身上的伤,看着他们眼里的火。
“东山,一千五百黄巾。”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三日后出发,只有三日粮草。”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赵铁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缺了门牙的黄牙。
“军侯,我们跟你。”
没有问怎么打,没有问能不能活。
就跟当年在长社一样,他说走,他们就跟着走。
张策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些追随者的目光。
他不能让他们看见,此刻他眼底翻涌的光。
那不是眼泪。
那是野心。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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