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围城第十天,萧璎珞再次主动求见李昭。
她没有带地图,也没有带信纸。只是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用谈生意的语气说了一段话。开始的第一句是:完颜烈的左翼是拓跋部。
然后是整段的情报。拓跋宏不会全力攻城——他收到的命令是在城外佯攻牵制守军。完颜烈的中军和右翼会从正面和东面同时强攻。攻城时间大约在三天后——现在正派人砍树造云梯和撞车,城南那片树林的木材砍了一半了。还有完颜烈的大帐位置——西营偏北,离白杨沟水源最近,晚上不住中军大帐。中军大帐是空的,替身在那儿睡觉。
替身的事你怎么确认的?
中军大帐每晚照样点灯、照样有人进出。但戌时三刻的换岗——中军大帐门口换上去的两个人,步幅比普通卫兵短两寸。是女的。完颜烈的贴身卫兵从来不收女人。萧璎珞把玩着银饰,他每天晚上换替身守大帐,自己睡在西营一个不起眼的灰帐篷里。那个帐篷外面堆着马料袋——不是装马料的,是挡箭的。
李昭越听越沉。这些情报不是一个俘虏能随便猜到的——砍树的进度、大帐的真实位置、水源和扎营地的关系、马料袋的用途。这是只有在北狄王庭内部生活过十几年的人才能倒背如流的信息。
你怎么知道完颜烈大帐的位置?
我父亲还在世的时候,我在西营住过三年。北狄王庭每次南下游猎,扎营点都是固定的——水源、风向、哨位分布,全是定死的。她把玩着发辫上的银饰,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旧事。完颜烈换了王旗,但他的扎营习惯——用的全是我父亲留下的规制。每一个哨位的编号、每一餐的时辰、每一面旗的位置——都是我父亲定的。
你父亲定下的规矩,完颜烈不换——是因为懒,还是因为好用?
因为敬畏。他杀了我父亲,但他怕我父亲的影子。北狄的老人到现在还在私下说——老可汗扎的营,连风都绕着走。萧璎珞把银饰放在桌上,他每年按老规矩扎营,是在告诉部落首领们——他继承了老可汗的一切,包括天命。但他不知道——这个扎营体系里藏着老可汗故意留下的暗眼。
暗眼?
西营的灰帐篷——从城南那片树林的树梢位置看过去,正好对着一棵歪脖子柳树。找到柳树就找到了帐篷。这是我父亲当年给自己留的后路——万一被围,从这条暗线能摸到假营。她把银饰翻过来,内侧刻着一棵弯树,这个暗眼,只有我和我父亲知道。完颜烈到现在还以为那棵歪脖子树是天然长歪的。
还有一件事。她抬起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李昭正在给她倒茶。茶壶停在半空。壶嘴悬在茶杯上方,一滴水珠沿着壶嘴滑下去,砸在桌面上。
殿下头顶的气运——比完颜烈更亮。
你能看到气运?
看不太清。但能看到颜色。她把银饰摘下来放在桌上。弯月在烛光下闪着暗银色的光泽。我母亲的奶奶是天机阁的叛逃者。她把眼睛传给了我——隔代传。我没有系统,没有等级,只能看到模糊的光。但紫色——我不会认错。
李昭把茶壶放下来。他想起第一次用【观气】观察她时,她头顶那片浓郁的紫色气运。贵人。贵人不是凭空产生的。她是天机阁叛逃者的后裔,她的血液里流着和玉佩一样的东西——不是能力,是联系。
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殿下有朝一日会变。不是变成完颜烈那样的人——是变成完颜烈害怕的人。她端起李昭搁下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动作从容得仿佛这不是敌国王府的书房,而是她在北狄的闺帐。倒茶时壶嘴没有一丝颤。
李昭看着她的手。很稳。一个在敌国当了多年人质的女人,在谈论自己命运时的镇定不像装出来的——是算过无数遍的账,已经不需要再激动了。
你凭什么帮凉州?
殿下以为我帮的是凉州?她抿了一口茶。垂下眼睑——这个表情和平时的优雅从容不同,眼睑垂下时整个面部的轮廓在一瞬间老了几岁。我父亲死后完颜烈把他的人头挂在王帐前风吹日晒。我每天早晚请安——对着那颗风干的头颅行王女礼。他让我活着不是恩赐,是让我每天看着父亲的头颅,作为活的警告令——告诉所有人,背叛完颜烈的下场。
她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和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我在等一个人。一个能帮我把那颗脑袋从王帐上摘下来的人。
你为什么觉得那个人是我?
因为你和我一样——都是在自己的命运里扮演废物的人。只不过你演的是皇子废物,我演的是王女花瓶。她抬起眼睛,头顶的紫色气运在烛光下浓郁得几乎要溢出来。殿下知道赌一个人最重要的是什么?不是胜算。
是什么?
是他会不会变成你赌赢之后最怕变成的那种人。
李昭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是在求人,是在下注。她把砝码压在他身上,赌他不会变成第二个完颜烈。
烛火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跳了一下。窗外传来城头哨兵换岗时盔甲碰撞的细碎金属声。
三天后完颜烈的撞车会推到城下。到那时——萧璎珞站起来,殿下需要我做什么?
继续做你一直做的事。当完颜烈觉得你是他的棋子的时候——你才是真正的棋手。
萧璎珞嘴角的弧度动了动。她走到桌边拿起银饰重新挂回发辫。
还有一件事。你刚才说老可汗扎营的规矩——完颜烈不换是因为敬畏。但你现在把他在西营的秘密告诉我了。为什么?
因为敬畏挡不住火油。萧璎珞把发辫甩到肩后,殿下如果能派人从暗眼摸进去,在灰帐篷上泼一罐火油——完颜烈会以为是老可汗的鬼魂回来讨命。他怕什么,就用什么打他。
她转身走到门口时阿月正好从廊下走过。两人在门槛旁边侧身让了一步——那个动作很默契,像是排练过无数遍的刀锋交错。
阿月走进来,看了一眼桌上还没收的羊皮地图和银饰。
她说了灰帐篷的事?
你怎么知道?
昨晚她跟属下说的。她说如果自己死在攻城当天——让属下替她去泼那罐火油。阿月把刀放在桌上,属下问她为什么找我。她说——因为你会活着。你活着,她的赌注才不算白押。
李昭把茶壶里凉了的茶倒掉,重新续上热水。窗外北狄营地的号角声还在响,但此刻听来——和昨天不一样了。不是远了,是有了一条通往它的暗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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