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丞相的密使是在一个下雨天到的。
凉州很少下雨。但那年秋雨来得早,瓢泼一样浇了三天,把操场上的黄土浇成了泥浆。王铁柱骂骂咧咧地把训练改到城门口的棚子下面,士兵们挤在一起练对刺,棚顶漏雨,水珠子啪啪砸在头盔上。
密使就是在这种天气里进城的。他坐一辆青帘马车,随行四个护卫,穿着便服,但腰间挂的令牌是礼部的。礼部的人来凉州——除了巡视,还能有什么别的理由?李昭让陈仲安排接待,席设正厅。
密使姓柳,四十出头,留一撮山羊胡,说话慢条斯理,每句话都留有余地。
殿下在凉州的作为——丞相略有耳闻。修缮城墙、整顿军务、推行屯田——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柳密使夹了一筷子羊肉,嚼了许久才咽下去,只是丞相有些担忧——殿下在边陲大兴土木,朝中难免会有闲话,说殿下拥兵自重。
孤手里不到两百人。用两百人拥兵自重?
殿下说笑了。丞相自然是信得过殿下的。但丞相也想知道——殿下在凉州,到底想做到什么程度?
来了。试探的核心。
李昭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喝得很慢,借这个动作拖延了几息。放下酒碗看着他。此人的气运是白色夹杂着金色,官场中人的典型配置,没有太重的贪念,也没有将星之气。他不是敌人派来的杀手,只是被派来摸底的棋子。
边境不安,北狄随时会南下。孤只是想把凉州修得像个人住的地方。至于做到什么程度——能挡得住北狄的程度。
殿下志向不小。
保命而已。
柳密使笑了笑,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追问。他转了转手上的扳指——上好的羊脂玉,在凉州这种地方晃得扎眼。
殿下可知——丞相在朝中为殿下说了多少好话?就藩路上遇刺一事,若不是丞相在朝会上提了一句皇子遇刺非同小可,恐怕至今连个说法都没有。
李昭端起酒碗,遮住了半张脸。丞相替他说话——这事他不知道。但知道了也不改变任何东西。丞相说话不是为了他,是为了自己的棋盘。每一个棋子都有用,只看什么时候用。
请柳大人转告丞相——孤感激不尽。
丞相说了,不必感激。柳密使摆手,丞相欣赏有能力的年轻人。殿下在凉州站稳了,对丞相也是好事。北疆安定,朝中主和派就有底气。主和派有底气,丞相在朝堂上说话就更有分量。
丞相需要凉州做什么?
柳密使夹菜的筷子停了一瞬。他没想到李昭这么直接。
丞相不需要殿下做什么——至少现在不需要。丞相只希望殿下守住凉州。北狄不退,殿下是功臣。北狄退了,殿下更是功臣。个中区别——殿下自己掂量。
宴席散后柳密使提出要在城里转转,李昭让陈仲陪同。转了一圈回来后,柳密使又坐在李昭对面。
殿下——丞相托臣带一句话。京城不是凉州,玩火者须防自焚。但丞相也说了——殿下若在凉州做出成绩,丞相在朝中可以为殿下美言几句。
说完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放在桌上。盒子里是一方砚台,端石,雕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凉州这种地方能买到的东西。
丞相的一点心意。殿下在边陲清苦,读书写字总用得着。
李昭看着砚台——丞相在送礼,也是在留钩子。收了砚台就等于默许了这条线。不收就是当众打丞相的脸。他伸手把砚台拿过来,翻了个面,看了看底款。
好砚。请柳大人转告丞相——孤在凉州,不过是做些分内的事。丞相厚爱,孤受宠若惊。凉州没什么好回赠的——偏头看了阿月一眼,阿月从内室端出一把北狄弯刀。那是青石峡一战缴获的,刀刃上还留着一个小缺口。这是北狄斥候队长的佩刀。孤在凉州的第一场胜仗,靠的就是它。
柳密使接过弯刀,指尖在刀刃的缺口上停了一下。这把刀比任何客套话都有分量——它在告诉丞相,凉州不是混日子的地方,七皇子不是纸上谈兵的人。柳密使收起弯刀,拱了拱手:殿下心意,臣一定转达。
密使的马车在第二天一早离开凉州。雨已经停了,城门口的泥地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丞相是真的想拉拢我,还是在投石问路?
阿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不是谋士,不会分析朝堂局势。但她在车辙印旁边蹲下,从泥里捡起一样东西——一小块碎布,沾着红漆,像是从车身上刮下来的。
密使的车是新的。新车不会掉漆。
说明什么?
说明他在城外换了车。他来凉州的时候坐的不是这辆马车。
李昭接过碎布,翻来覆去看了几眼。红漆。凉州周围三百里内,只有冀州的驿站马车用的是红漆。柳密使在冀州换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帘马车来凉州,回去的路上又在冀州换回那辆红漆马车。不想让人知道丞相和凉州之间有直接的交通线。
回到王府,张禄正在院子里扫落叶。他看到李昭进来,低着头往边上挪了一步,手上扫地的动作没有停。秋天深了。再过一个月草原就该下雪了。而完颜烈的骑兵不会等到下雪才来。
他把密使给的端砚放上书架,砚台很沉,压得搁板往下陷了一点。然后铺开一张宣纸,开始写给兵部的第三封求援信。写了三行停下来揉手腕,忽然发现拇指上沾了一点红漆——那片碎布脱落的漆屑嵌进了指甲缝里。
丞相从冀州派人来,换了一辆车,送了一方砚台。他到底想干什么?不是来帮凉州的,也不是来害凉州的。是来观察的。就像一个人在棋盘边上看着两只蚂蚁打架,既不伸手救人,也不伸脚踩死。只是想看清楚——哪只蚂蚁能活下来。
活着的那只,才配让那个人伸手。
李昭把红漆从指甲缝里抠干净,继续写那封明知道不会有回音的求援信。第一行写的是:臣凉王李昭谨奏:北狄集结兵力,凉州危在旦夕,恳请朝廷速派援军——
写到这里笔顿了一下,抬头看窗外。操场上王铁柱正在教新兵耍枪,枪杆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那影子一根一根地铺在黄土地上,像一把把摊开的尺。
门外有人敲门。三声,轻重一样——陈仲的敲门习惯。
殿下,冀州知州许敬宗遣人送了一封信来。
李昭接过信。信封上盖着冀州官府的印章,封口完好。拆开——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瘦硬,和柳密使那把弯刀给人的感觉如出一辙。
冀州秋粮已收,若凉州有需,可遣人来运。
没有署名。
送信的人呢?
放下信就走了。骑马来的,换了三匹马,一刻没停。
李昭把信翻过来。信纸背面什么都没有。冀州知州许敬宗是丞相的人——柳密使昨夜才在冀州换车,今早许敬宗的信就到了。这不是巧合,是信号。
丞相在告诉他:我知道你没粮。我手里有。你要不要?
殿下,要不要回信?
李昭把信折好,放进书架上的锦盒里——和那方端砚放在一起。
不回。让许敬宗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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