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第606章:祠堂暗影,旧怨未消
马车在官道上不疾不徐地行驶,将暮色中的知夏镇远远抛在身后。车厢内,陆安夏闭目养神,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指尖偶尔无意识地轻叩着膝头。燕青在外驾车,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道路两侧越来越深的暮色与远处起伏的山影。一片寂静中,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归巢寒鸦的啼叫。当马车驶入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凉路段时,燕青的耳朵微微一动,他似乎听到了除了风声和车轮声之外,一些极其细微的、不属于自然环境的声响,来自道路右侧那片黑黢黢的、乱石嶙峋的山坳方向。他不动声色地握紧了缰绳,另一只手悄然按向了腰间的短刃。
车厢内,陆安夏的眼睛睁开了。
“停车。”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车壁。
燕青立刻勒住马匹,马车稳稳停下。“陛下?”
陆安夏掀开车帘,目光投向右侧那片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阴森的山坳。山风穿过嶙峋怪石,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低泣。空气中弥漫着枯草和泥土被夜露打湿后的腥气,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焚烧过什么东西的焦糊味。
“刚才那声响,你也听见了?”陆安夏问。
“是。”燕青点头,声音压得很低,“不似野兽,倒像是……有人刻意压低的脚步,踩碎了枯枝,不止一人。距离我们约百步,在山坳深处移动,速度不快,似乎在寻找或搬运什么。”
陆安夏的目光在山坳轮廓上停留了片刻。那里并非回长安的必经之路,甚至偏离了官道,是一片连猎户都很少涉足的荒僻之地。她记得,当年在赵庄挣扎求生时,曾听村里的老人提过一嘴,说那山坳深处,好像有个什么祠堂,是很多年前一个什么“萧”姓大户建的,后来那户人好像犯了事,被朝廷剿了,祠堂也就荒了,成了野狐和蛇鼠的窝。
萧姓……
一个名字如同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她的脑海——萧景桓。
靖北侯萧景桓。那个曾经盘踞北方、拥兵自重,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最终在“讨逆”联军中被她亲手击溃、兵败身死的旧贵族首领。他的势力早已烟消云散,家族主要成员或死或囚或流放,树倒猢狲散。但这天下姓萧的何止千万,一个偏远分支在几十甚至上百年前,于这荒僻边地建个祠堂,也并非不可能。
只是,这时间点,这地点,这若有若无的动静……
“燕青,”陆安夏的声音平静无波,“你可知那山坳里,是否真有一座‘萧家祠堂’?”
燕青略一思索,答道:“臣在布置外围警戒时,曾听本地一名老驿卒提过。确有一座,据说是前朝末年,一个从北地迁来的萧姓商贾所建,供奉先祖。后来那商贾生意失败,家道中落,族人四散,祠堂便无人打理,荒废至少三四十年了。本地人嫌那里阴气重,又传说闹鬼,平日极少靠近。”
“三四十年……”陆安夏重复着这个时间,指尖在车辕上轻轻敲击,“也就是说,在萧景桓势大时,这祠堂或许还曾有过香火,哪怕只是象征性的?”
燕青眼神一凛:“陛下是怀疑……”
“没什么,”陆安夏打断他,目光重新投向那幽暗的山坳口,“只是故地重游,听到些故人的姓氏,难免多想。既然顺路,离天黑尚有些时辰,你去看看。不必惊动,只需确认那祠堂现状,以及……刚才那些动静的来由。”
“陛下,此地荒僻,您独自在此……”燕青有些迟疑。
“无妨,”陆安夏摆摆手,“朕就在车上。你速去速回,若真有异常,勿要打草惊蛇。”
“遵命。”燕青不再多言,将缰绳在车辕上系好,又检查了一遍马车周围,确认没有明显的危险痕迹,这才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融入了路旁的阴影,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朝着山坳方向掠去。
陆安夏放下车帘,重新坐回车中。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从帘子缝隙透入的最后一缕天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她闭上眼,试图驱散心头那丝莫名的不安。
萧景桓……这个名字已经很多年没有如此清晰地出现在她脑海中了。那场决定天下归属的战争早已尘埃落定,他的尸骨恐怕都已化为尘土。他的失败,是旧秩序崩溃的象征,也是她新朝建立的基石。按说,一切恩怨都应随着时间流逝而淡去。
可为什么,当听到“萧家祠堂”这四个字时,她心中会泛起一丝冰冷的涟漪?是因为刚刚经历了对赵庄今昔的强烈对比,对“过往”变得格外敏感?还是因为,她内心深处从未真正相信,那些曾经高高在上、视她为异端、必欲除之而后快的旧势力,会如此心甘情愿地接受失败,让仇恨彻底湮灭?
时间一点点流逝。山风似乎更急了,吹得马车周围的枯草簌簌作响,也带来山坳深处更清晰的、那种焦糊气味,其中似乎还混杂了一丝极淡的、类似于劣质线香燃烧后的味道。
约莫两刻钟后,车帘被无声掀起,燕青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和山间泥土草木的气息,重新出现在车旁。他的脸色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凝重。
“陛下。”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罕见的紧绷。
陆安夏睁开眼:“如何?”
“祠堂确实存在,位于山坳最深处一处背阴的岩壁下,大半已被藤蔓和荒草覆盖,门楣上的匾额早已腐朽脱落,看不清字迹。”燕青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但祠堂内部……近期有人活动,痕迹明显。”
他顿了顿,继续道:“门槛处的灰尘有被反复踩踏的痕迹,脚印杂乱,至少属于三到四人。正堂的供桌上,有新鲜的香烛插过的孔洞,周围散落着香灰,灰烬尚温,应是今日或昨日所留。供桌上并无牌位,却摆放着几样古怪的祭品。”
“什么祭品?”
燕青的眉头皱得更紧:“一只被割喉的黑公鸡,血已凝固发黑,鸡头被扭转,朝向西北——那是长安的方向。几枚边缘磨得锋利的铜钱,用红绳串着,压在鸡身上。还有……几缕用红布包裹的、像是头发的东西,以及一小撮泥土,泥土颜色暗红,疑似混合了血。”
陆安夏的指尖微微收拢。黑公鸡、逆转的鸡头、锋利的铜钱、头发、血土……这绝非寻常祭祖的规制,倒更像是……某种恶毒的厌胜诅咒之术!
“还有吗?”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车厢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冷了几度。
“臣在祠堂后墙一处看似天然的裂缝后,发现了一个被泥土和碎石匆匆掩埋的浅坑。”燕青的声音更沉,“坑中有一个陶罐,罐口用蜡密封。臣将其取出,未敢擅开,但罐身冰凉沉重,摇晃时有轻微摩擦声,似有卷状物在内。”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物件,大小如成人手掌,呈长筒状,正是那个陶罐。罐身是粗陶烧制,布满污渍,但封口的蜡却相对新鲜,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浑浊的黄色。
陆安夏接过陶罐,入手冰凉,触感粗糙。她仔细端详着封口的蜡,又凑近鼻尖闻了闻——除了泥土和陶土本身的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腥气。
“打开它。”她将陶罐递还给燕青。
燕青接过,抽出腰间短刃,刀刃在罐口蜡封处轻轻一划,蜡层应声而裂。他小心地剥开蜡块,露出罐口。一股更加明显的、混合着草药、矿物和某种**腥甜腐朽**气息的怪味飘散出来,令人闻之作呕。
罐内,果然塞着一卷东西。
燕青用刀尖小心地将那卷东西挑出,放在铺开的油布上。那东西颜色暗黄,质地奇特,非纸非帛,在暮色下泛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光泽。它被一根细细的、同样颜色暗沉的红绳捆着。
陆安夏的目光落在那卷东西上,瞳孔微微收缩。以她的眼力,已然辨认出那是什么——硝制过的人皮!只有经过特殊硝制处理的皮肤,才会呈现出这种质地和颜色,才能长时间保存而不腐烂!
“解开。”她的命令简洁而冰冷。
燕青用刀尖挑断红绳,将那卷人皮缓缓摊开。
油布之上,暗黄色的人皮展开约一尺见方。皮面并不平整,带着皮肤原有的细微纹理和毛孔痕迹,触目惊心。而更令人脊背发寒的是,皮面上用暗褐色的、早已干涸的颜料,写满了扭曲诡异的符号和文字。那些符号似字非字,似画非画,透着一股邪异阴森的气息。而在人皮的正中央,最醒目的位置,是用同样暗褐色颜料、以最大字体写下的三个字——
**陆安夏**。
那三个字笔划扭曲,充满恶意,仿佛每一笔都在诅咒,每一划都在滴血。在名字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标注着一个日期。陆安夏凝目看去,心头猛地一沉。
那日期,赫然是**七天之前**!
人皮边缘,还画着一些难以辨认的图案,像是扭曲的人形,又像是被捆绑的牲畜,周围点缀着代表刀剑、火焰和毒虫的简略符号。整张人皮,就是一个充满恶毒意念的诅咒载体!
车厢内死一般寂静。只有山风穿过缝隙,发出呜咽般的轻响。那焦糊味、线香味、以及此刻人皮散发出的怪异腥甜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氛。
燕青握着短刃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看向陆安夏,女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恐惧,也无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但跟随她多年的燕青却能感受到,那平静表面下,正在凝聚的、足以冻结血液的杀意。
“萧景桓……”陆安夏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死了这么多年,阴魂还不散么。”
她的目光从人皮上移开,望向车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望向山坳的方向。那里,此刻已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风声呜咽。
“看来,有些人,是永远学不会‘认命’这两个字。”陆安夏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嘲讽,“他们不甘心失去的特权,不甘心被一个女子踩在脚下,不甘心那个他们视为理所当然的旧世界彻底崩塌。活着的时候斗不过,死了,也要用这种下三滥的伎俩,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宣泄他们那点可怜又可恨的怨毒。”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那写有自己名字的血字上方,却没有触碰。
“陛下,此事……”燕青沉声道,“需立刻彻查。这绝非一人所为,必有同党。能如此精准地掌握陛下行踪——至少是知道陛下近期可能重返赵庄——并提前在此设下诅咒,绝非寻常乡野愚夫能做到。这祠堂,这祭品,这人皮咒文,都透着组织与预谋。”
“你说得对。”陆安夏收回手,目光锐利如刀,“这不仅仅是泄愤,更是一种宣告,一种挑衅。他们在告诉朕,仇恨从未消失,只是转入了地下,像毒蛇一样蛰伏着,等待时机。”
她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燕青,你立刻持朕手令,密调皇城司在西北的精干人手,同时通知本地驻军将领,以排查边境奸细、清剿可能藏匿的匪类为名,对赵庄——不,对整个清河县,尤其是这山坳周边所有村落、镇集、过往客商,进行秘密而彻底的筛查。重点排查所有与旧靖北侯府有丝毫关联的人员,无论是远亲、故吏、门客,还是曾经受过其恩惠、与其有商业往来者。一个都不许漏过!”
“是!”燕青凛然应命。
“这陶罐和人皮,原样封好,作为证物。”陆安夏看着油布上那令人作呕的东西,“祠堂那里,暂时不要动,留人暗中监视,看是否有‘老鼠’回巢。记住,要活的,朕要亲自问问,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让他们在十几年后,还要用这等恶毒手段,来诅咒一个早已将他们主子的美梦击得粉碎的人。”
“臣明白。”燕青将人皮重新卷起,塞回陶罐,用油布仔细包好。
陆安夏不再看那陶罐,她的目光投向黑暗的远方,那是长安的方向。刚刚在知夏镇感受到的那份沉静与欣慰,此刻已被一种冰冷的警觉所取代。故地重游,重温的不仅仅是旧梦,还有这未曾消散的、来自旧世界的、充满恶意的阴影。
“回长安。”她放下车帘,隔绝了窗外冰冷的夜色与那令人不安的山坳暗影,“加快速度。”
马车重新启动,在渐浓的夜色中,朝着官道尽头疾驰而去。车轮碾过路面,声音急促,打破了荒野的寂静。车厢内,陆安夏闭目靠在车壁上,指尖不再轻叩,而是静静地搭在膝上,仿佛在积蓄着某种力量。
山风依旧在呜咽,卷着那焦糊与腥甜的气息,渐渐消散在无边的黑暗里。只有那座荒僻山坳深处的破败祠堂,如同一个沉默的伤口,隐藏在夜色中,提醒着人们,有些仇恨,并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风化,只会像埋在地下的毒根,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悄滋长,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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