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火种 第四十四章 鬼戏台，与吃生米的规矩

那片雾气来得贼快，跟涨潮似的，眨眼功夫就漫过了脚脖子。

陆昭低头瞅了一眼，这雾气不是白的，是灰的，摸起来黏糊糊的，像鼻涕虫爬过的痕迹。更要命的是，这玩意儿居然带“屏蔽”效果。他刚吞了新郎官，体内那股子横冲直撞的能量本来正欢实着，一沾这雾气，立马就跟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蔫了半截。

“操，晦气。”陆昭啐了一口，感觉手脚都沉重了不少。

陆雨倒是没什么变化，她走在前面，手里那把长刀垂在身侧，刀尖划拉着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她没回头，只是淡淡丢过来一句：“别说话，这雾里有东西。不是怪物，是‘规矩’。”

“规矩？”陆昭皱眉，他这人最烦的就是规矩，“什么狗屁规矩？”

“这里的规矩就是，谁嗓门大，谁就是理。”陆雨忽然停下了脚步，侧耳听了听。

远处，雾气深处，传来了“咿咿呀呀”的唱戏声。

那声音不像是正常人类发出来的，尖细、飘忽，还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刺耳感。听得人后槽牙发酸，头皮发麻。

“这又是哪出？”陆昭把心一横，这破地方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还能被几声唱戏的吓住？他大步往前走去，这回没再跟陆雨身后当跟屁虫，而是并排走着。

穿过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雾墙，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地方是个天然形成的环形山谷，中间凹下去的地方，搭着个破破烂烂的戏台子。那戏台子也不知道是什么年月建的，木头都烂成了渣，几根柱子歪歪斜斜地撑着，上面挂着几盏惨白的纸灯笼，风一吹，晃晃悠悠，像吊死鬼的脑袋。

戏台上，没有演员，只有几个用白纸糊成的纸人。那唱戏的声音，就是从这几个纸人的肚子里发出来的。

而在戏台下方，密密麻麻地跪着几百号“人”。

说是人，其实就是之前那些“玩家”。只不过这会儿，他们一个个都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脑袋微微扬起，眼神空洞地盯着戏台，嘴角挂着一模一样的、傻乎乎的微笑。

那场面，比刚才那堆缝合怪还瘆人。

“这又搞什么行为艺术？”陆昭压着嗓子问。

“这是‘迷雾剧场’的第一场戏，叫《请君入瓮》。”陆雨冷冷地扫视全场，目光最终定格在戏台正中央的一个空椅子上，“有人在请客，咱们是客人，也是戏子。”

话音刚落，戏台上的纸人突然齐刷刷地转过头，那画出来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住了陆昭和陆雨。

“咚！”

一声沉闷的鼓响。

戏台正中的那把空椅子，瞬间亮起了红光。

一个尖细、滑腻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分不清男女，像是有人贴着你的耳膜在说话：

“吉时已到，贵客临门。请——入——座——”

随着这声邀请，台下那几百个跪着的“观众”齐刷刷地转过头，几百双空洞的眼睛，死死地钉在陆昭和陆雨身上。那股子怨毒、贪婪、渴望的目光，汇聚成一股实质性的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

陆昭感觉浑身的汗毛都炸起来了。这哪里是请人入座，分明是请君入棺！

“不去行不行？”陆昭问，手已经摸向了腰间——虽然他没带武器，但他这双手现在就是最好的凶器。

“不行。”陆雨摇了摇头，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这雾气是‘场’。我们一进来，就已经在戏里了。不上台，就得死在这儿，变成他们的一员。”

说着，她竟然真的迈步朝着那戏台走了过去。

陆昭骂了句娘，也只能跟上。这丫头片子现在是他唯一的向导，虽然这向导看着不太靠谱，但总比自己瞎摸强。

两人走上戏台，那股子黏糊糊的雾气更浓了，几乎让人窒息。陆昭刚想张口骂两句，陆雨猛地回头，眼神凌厉地瞪了他一眼，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别开口，这里的台词是定死的。开口，就是认领角色，就要按角色的规矩办事。”

陆昭一愣，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脏话憋了回去。

两人走到那把发着红光的椅子前。陆雨没坐，只是站在椅子旁边。陆昭有样学样，也杵在那儿。

“啪！”

纸扇一开一合。

戏台上的纸人开始扭动起来，那咿咿呀呀的唱腔瞬间拔高，变得急促而尖锐。

“今儿个，唱的是一出《霸王的盛宴》！”那个滑腻的声音再次响起，“霸王设宴，款待群雄。只是这宴席上，有个规矩……”

声音故意拖长了调子，戏台下的几百个“观众”也跟着有节奏地拍起手，嘴里念念有词：“吃生米，吃生米，不吃生米是大罪……”

陆昭听得一脸懵逼，什么吃生米？这都什么跟什么？

那声音尖笑一声，揭晓了谜底：“这规矩就是——霸王要吃肉，谁来做这盘中餐？”

话音刚落，戏台下的几百个“观众”瞬间躁动起来。他们不再跪着，而是像疯狗一样互相撕咬起来。有的抠眼珠，有的咬喉咙，惨叫声、骨骼碎裂声、吞咽声混成一片，听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这他妈是让我们当菜啊？”陆昭终于听明白了，这哪里是宴会，分明是角斗场！赢了的当霸王，输了的当肉！

“聪明。”那个滑腻的声音在陆昭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戏谑，“既然上了台，就得按戏本子唱。二位，谁想当那霸王？谁又想……当那盘菜呢？”

陆雨依旧一言不发，只是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陆昭心里明镜似的，这戏没法唱。不管谁当霸王，谁当菜，都是中了这幕后黑手的套。这鬼地方就是要逼他们内讧，逼他们按照“剧本”走。

“老子不当霸王，也不当菜。”陆昭终于忍不住了，他这暴脾气，哪里受得了这种鸟气，“老子只想把这破戏台拆了，把那个躲在后面唱戏的王八蛋揪出来，炖了吃！”

“大胆！”那声音怒喝一声，整个山谷的雾气瞬间沸腾起来，戏台开始剧烈摇晃，“坏了规矩，便是死罪！”

“死你大爷！”陆昭彻底爆发了。

刚才吞了新郎官，虽然能量被压制，但那股子吞噬的本能已经刻进了骨子里。他猛地一脚踹在那把发着红光的椅子上。

“咔嚓！”

那椅子竟然像豆腐一样被踹得粉碎。

“戏呢？接着唱啊！”陆昭指着那几个瑟瑟发抖的纸人，破口大骂，“唱你妈个头！老子就是规矩！”

这一脚，等于是直接掀了桌子。

戏台下的那些“观众”们愣住了，它们赖以生存的“规矩”被人一脚踹碎，它们的大脑（如果有的话）瞬间宕机。

而戏台上的纸人，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叫，身上的纸皮“哗啦啦”地燃烧起来，瞬间化为了灰烬。

“你……你竟敢……亵渎剧本……”那个滑腻的声音变得惊恐万分，“你会被‘场’排斥的！你会……啊！”

一声惨叫戛然而止。

紧接着，整个山谷开始崩塌。地面裂开，那些跪着的“观众”们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捏碎一样，一个个爆成一团团血雾，又被雾气吞噬。

陆昭感觉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落。

“哥！”陆雨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两人就这么悬挂在崩塌的裂缝边缘。

“你小子是真虎啊……”陆雨看着陆昭，眼神复杂，“你知道刚才那一下，得罪了谁吗？”

“管他是谁，敢让老子当菜，老子就敢把他锅都端了！”陆昭吊在半空，还在嘴硬，但额头已经渗出了冷汗。刚才那一脚虽然爽，但也把他体内积攒的能量消耗了大半，现在他感觉比跑了马拉松还累。

“那是‘场’的意志，是维持这个迷雾剧场运转的逻辑核心。”陆雨咬着牙，想把陆昭拉上来，但她的力气似乎也在刚才的对抗中透支了，“你打破了逻辑，这个‘场’就会像身体排异一样，把我们排斥出去，或者直接……消化掉。”

“那还不快想办法！”陆昭瞪眼。

“办法只有一个。”陆雨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深渊，那里不是黑暗，而是一片蠕动的、五彩斑斓的混沌，“把这个‘场’吞了。就像你吞那个新郎官一样。”

“吞……吞这整个山谷？”陆昭倒吸一口凉气，这工程量有点大啊。

“对。用你的‘胃’，代替它的‘场’。”陆雨看着陆昭，眼神里竟然有一丝期待，“哥，你能做到的。你本来就不属于任何剧本，你是个‘错误’，是个‘BUG’。BUG，就是要吞噬一切规则的。”

陆昭看着陆雨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信任。

“妈的，拼了！”

陆昭不再犹豫，他松开抓着陆雨的手，任由自己往下坠落。

在坠落的过程中，他再次张开了那张能吞噬一切的嘴。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胡乱地吸。他将所有的意念，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愿被掌控”的执念，全部灌注进了这口“吞噬”之中。

“给老子——开！”

这一口，不再是简单的物理吞噬。

这是概念的吞噬，是规则的吞噬，是“无序”对“有序”的宣战！

那五彩斑斓的混沌，那崩塌的山谷，那弥漫的雾气，甚至是那个躲在幕后尖叫的“场”的意志，全部被这一口硬生生地扯碎、碾磨、吞入腹中。

陆昭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随时可能爆炸。无数陌生的记忆、混乱的规则、杂乱的数据流，像洪水一样冲进他的大脑。

他看到了无数个“剧场”，无数个“剧本”，无数个像他和陆雨一样的“BUG”，在那些剧本里挣扎、嘶吼、最终被抹去。

“原来……这就是‘迷雾剧场’……”陆昭的意识在崩溃的边缘游走，“原来……我们都是被圈养的……”

就在他即将被这些信息流撑爆的时候，一只冰凉的小手，贴在了他的额头上。

是陆雨。

她不知何时也跳了下来，悬浮在他身边。

“哥，回来。”她轻声说道，声音温柔得不像话，“这里是我们的戏，不是他们的。”

一股清凉的力量顺着额头涌入，强行理顺了那些乱成一团麻的信息流。

“咕咚。”

陆昭再次咽下了一切。

这一次，没有饱腹感，只有一种空虚的充实。

他缓缓睁开眼。

四周不再是山谷，不再是雾气。

他站在一片虚无之中，脚下是一片平整如镜的黑色地板，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而在他的面前，陆雨正静静地看着他。

在她身后，悬浮着一本比之前那本更大、更厚、封面更加漆黑的书籍。

那本书自动翻开，上面不再是画像，而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那是剧本。

是“迷雾剧场”全部的剧本。

陆雨伸出手，轻轻一划。

那一页剧本，瞬间化为了齑粉。

“第一幕，谢幕了。”陆雨转过身，看着陆昭，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属于妹妹的狡黠笑容，“哥，接下来，咱们自己写剧本，好不好？”

陆昭看着那本被撕碎的书，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亦真亦幻的妹妹。

他点了点头，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在这片虚无中显得格外瘆人。

“好。就从把那个写剧本的老王八蛋揪出来开始。”

然而，就在两人对话之际，那本漆黑大书的最后一页，突然渗出了一滴金色的血液。

那血液没有蒸发，而是缓缓凝聚成了一个古老的、扭曲的文字。

那个字，陆昭认识。

那是“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