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方远回来了。他带回来的情报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多。夜色已经深了,他开了一整天的车,眼睛里有红血丝,但精神很亢奋——像一个猎人在山林里发现了猎物的踪迹。
“三号厂房。”方远把出租车停在楼下,从副驾的手套箱里掏出了一张手画的平面图。他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开着出租车在工业区里转了七圈,忘忘帮他把经过的所有路口、监控、出入口都记录下来。“厂房外围有两个监控,但死角在东南角——那里有一面围墙塌了一半,被杂草盖住了。进去之后是一片空场地,停了三辆面包车。厂房主体是两层的钢结构建筑,一楼有两个出入口,二楼有一个。”
他在平面图上用圆圈标出了每个关键位置。
“人呢?”陆时行问。
“白天看到的——大概五到六个人。都穿深色工装,走路节奏很规律,跟李明一样。”方远收起平面图,“但我没进去。忘忘的感知范围在厂房附近被干扰了——里面一定有大功率的概念压制装置。”
“所以里面的能力用不了。”陈星河说。
“不一定用不了,但会打折。”方远说,“忘忘说,小范围的干扰只是减弱,不是完全屏蔽。你们的高活跃寄生体应该还能运作,只是效果会变差。打折之后还能剩多少——我不好说。忘忘自己在干扰范围内大概能维持六成的效果。你们的寄生体活跃度比忘忘高,应该能维持七八成。”
“七八成够用。”陆时行说。他看了一眼苏念。苏念轻轻点了一下头——六成忽视能力也能让一个人在两秒内变得“记不住”。
方远又从口袋里掏出了几张照片,是他用手机拍的。“工业区白天的情况。这是入口——只有一个大门,白天有保安,晚上锁了。这是围墙——东南角那一段确实塌了,杂草有一人多高,很适合藏人。这是厂房外观——窗户全黑了,但从缝隙里能看到里面有灯光。”
他把照片一张一张排在茶几上。七个人凑过来看。照片拍得很仔细——方远不愧是观察了三个月的人。每张照片的角落都有时间戳,最晚的一张是下午五点四十七分拍的。
陆时行把平面图摊在茶几上,照片放在旁边对照。七个人围了上来,方远站在旁边补充细节。
“我们七个人分三组。”陆时行拿起笔在平面图上画线,“第一组:我和苏念。负责潜入,找到被俘的宿主。苏念的忽视能力在概念干扰下应该还能维持基本效果——让看守看不到我们。第二组:陈星河和王大山。陈星河负责找压制装置的缺陷,王大山负责在关键时刻冻结。第三组:赵铁柱、林小满、周小鱼。赵铁柱看后果预览做决策支持,林小满备好言灵,周小鱼用看穿扫描厂房内部。”
“方哥呢?”赵铁柱问。
方远举起手:“我在外面接应。忘忘负责让厂房周围巡逻的人忘记看到了什么。你们的撤离路线经过我的车——忘忘的覆盖范围可以保护你们跑出工业区。”
陆时行看着平面图上的线条和标注。每个人的位置、路线、职责都标得清清楚楚。他以前在4A公司做过活动策划——这个跟策划一场活动的逻辑差不多。只是搞砸了不是甲方骂人,而是可能有人回不来。
“时间。”他说,“后天凌晨两点。工业区那个时间段最安静,监控换班有十五分钟的空档。方远说的。”
“十五分钟够吗?”苏念问。
“够进去。”赵铁柱说,“我看了后果预览——十五分钟够潜入。但不够出来。出来需要二十到二十五分钟。”
“那后面十分钟就是最危险的时间段。”陈星河说。
“所以第二组和第三组的任务就是在那十分钟里掩护第一组撤出来。”陆时行在平面图上画了一个箭头,从厂房到围墙缺口。“撤离路线——从东南角围墙缺口出去,往南跑三百米到方远的车。忘忘覆盖三百米的范围够吗?”
“勉强够。”方远说。
“勉强够就行。”
陆时行放下笔,看了看每个人。
陈星河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苏念低着头,但手指在轻轻攥着衣角。赵铁柱在闭眼预览,眉头皱得很紧。林小满难得安静地坐着,手里转着手机壳。周小鱼两只大眼睛看着平面图,目光来回扫,像在记路线。
王大山靠在沙发上打哈欠。
“大山。”陆时行叫他。
“嗯?”
“后天认真点。”
王大山难得没有说“困”或者“懒得说”。他睁开半眯的眼睛,看了陆时行一眼。
“这次我认真。”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林小满打破了沉默:“大山哥居然说了五个字——破纪录了。”
“六个字。”陈星河纠正。
“你在数?”
“准确地说,是五个字加一个语气词——”
“你们两个够了。”陆时行说。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方远站在窗边,看着这七个人吵吵闹闹。他的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手指在摸那个磨损的打火机。忘忘在他脑子里安静地待着,一句话都没说。
“方哥在想什么?”周小鱼好奇地问。
方远看了一眼那个二十岁的大学生,笑了一下:“在想——如果我那个开早餐铺的朋友也能看到这一幕就好了。”
“他会被救出来的。”周小鱼说。她说得很确定,像是在说“明天太阳会升起来”。
方远没回答。但他点了一下头。
夜袭计划就这样定了。七个人的分工写在白板上,每个人的路线画在平面图上,时间节点标注到分钟。这不是一份完美的计划——四成胜算,赵铁柱说的。但四成胜算总比零成好。
散会之后,客厅里的人陆续回房间。周小鱼路过陆时行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陆哥。”
“嗯?”
“你说厂房里有被俘的宿主——他们的寄生体还在吗?”
陆时行看着她。周小鱼的眼睛亮得有点过分——那不是兴奋,是在想一个她不敢问出口的问题。
“应该在。”他说,“掠夺者的目的是分离寄生体,不是杀宿主。分离需要时间和设备——工厂里一定有分离用的装置。被俘的宿主大概率还活着,只是……”
“只是寄生体可能已经被强行分离了。”周小鱼替他说完了。
“对。”
周小鱼没再说话,转身回了房间。她的帆布包蹭到了门框,发出窸窣的声音。
陆时行站在客厅里,看着白板上的计划。三组分工,三条路线,一个撤离方案。每个细节他都检查了三遍。但还是觉得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他一时想不起来。
方远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了。计划再好,到了现场也得随机应变。你最大的优势不是计划——是你的人。他们各自有各自的本事,到了关键时刻会自己判断。”
“你说的好像我不用管一样。”
“你管不了所有事。”方远说,“你只需要管最关键的那个决定——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剩下的,交给他们。”
陆时行看着方远。这个四十岁的出租车司机站在客厅灯光下面,影子被拉得很长。他的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参与偷袭行动的人。
“你不怕?”陆时行问。
方远想了一下:“怕。但怕不是不做的理由。我那个朋友——他每天给我留一碗豆浆。现在没人给我留了。”
他转身走了。门关上之前,他回头说了一句:“后天凌晨见。别迟到。”
陆时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真的笑,不是嘴角的抽动。
“放心。”他说,“有拖拖在,迟到是不可能的。它比闹钟靠谱。”
陆时行走回房间的时候,拖拖在他脑子里说了一句:“你有没有发现,你做计划的时候一点都不拖。”
“那是因为计划做完之后才能接着拖。”
“你这逻辑——我竟然无法反驳。”
陆时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他搬进来那天就有了。他一直说“找天补一下”,但一直没补。
后天凌晨两点。
还有四十八小时。
他闭上了眼。明天一整天用来准备。后天凌晨出发。
“拖拖。”
“嗯?”
“如果我后天起不来怎么办?”
“你放心。”拖拖说,“我到时候在脑子里放广场舞音乐。你不想醒也得醒。”
陆时行翻了个身。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橙黄色的线。隔壁房间传来赵铁柱翻身的动静,然后是一声含糊的梦话——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很像在纠结。
他看着那道光,慢慢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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