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林深第二次踏进沈家,比第一次从容了一些。
但还是紧张。
这种紧张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期待。他活了二十三年,第一次对“给一个人做饭”这件事产生了如此强烈的冲动。
以前在味香居炒菜,面对的是抽象的“客人”——三号桌要一份鱼香肉丝盖饭,五号桌要一份酸菜鱼,客人的脸是模糊的,口味是随缘的,做出来的东西只要不咸不淡就行。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要做的这碗面,是给一个具体的人。
一个他没见过脸、只从沈万山嘴里听到几个碎片信息的人。
不吃香菜,不吃苦瓜,不吃动物头部。喜欢海鲜,不爱剥壳。
口味偏清淡。
下午两点到四点看书,其他时间在画室。
不能敲门太大声,不能离她太近,不能突然说话。
林深在沈家厨房里站了五分钟,把所有食材看了三遍,才决定做什么。
他决定做一碗面。
不是因为他只会做面,而是因为面是最适合“第一次”的食物。
面是热的,汤是鲜的,一口下去能暖到胃里。这种温暖是直接的、不设防的,不像那些摆盘精致的大菜,让人在第一眼就产生距离感。
而且,面是家常的。
沈念晚吃了十几年顶级厨师做的菜,什么山珍海味没尝过?她需要的不是另一道让她“哇”出声的炫技之作,而是一碗能让她安心吃完、不会觉得有压力的面。
林深开始动手。
汤底是重头戏。他从冰箱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食材——老母鸡一只,金华火腿一小块,干贝七八颗,猪筒骨两根。
这些食材在沈家的厨房里像普通调味料一样随手可取,但林深知道,光是这些食材的成本,就够他以前吃一个月的外卖。
他把鸡处理干净,和猪筒骨一起焯水去血沫,火腿切成薄片,干贝用温水泡发。所有食材放进大汤锅里,加冷水没过,大火烧开后转小火,慢慢炖。
这个过程要至少四个小时。
林深不着急。
他在厨房里找了把椅子坐下,拿出手机翻看师父留给他的菜谱照片。那是老头去世前手写的,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但每一道菜的做法都写得清清楚楚。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页上写着一道面食的做法,标题是“念念不忘”。
林深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念念不忘”。
师父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大概只是觉得好听。但现在,这三个字在林深眼里有了完全不同的含义。
念念。
沈念晚。
林深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去看汤。
汤已经炖了一个小时,厨房里弥漫着浓郁的肉香混着火腿的咸鲜味。他拿汤勺撇去浮沫,舀了半勺汤吹凉尝了一口。
鲜。
但还不够。
他又加了一小片陈皮和两粒白胡椒,盖上锅盖,继续炖。
三个小时后,汤炖好了。
林深把汤过滤了三遍,直到原本浑浊的汤底变得清澈透亮,像淡琥珀色的茶水。但喝起来却是另一种感觉——醇厚、浓郁、鲜味在舌尖一层一层地化开,像是把一只鸡、一根骨头、一块火腿的全部精华都浓缩进了这一碗汤里。
面条是现擀的。
他用高筋面粉加鸭蛋和少许碱水,反复揉压。面团在他的手里翻滚、折叠、拉伸,像有了生命一样。揉了将近二十分钟,面团变得光滑有弹性,按下去能慢慢回弹。
他把面团擀成薄薄的一大片,折叠,切丝。刀落案板的声音清脆利落,每一刀间隔均匀,切出来的面条细得能穿针。
配菜简单到不能再简单——几片叉烧,半颗溏心蛋,两朵烫熟的上海青,一小撮葱花。
叉烧是昨天就做好的。用梅花肉腌制过夜,烤到表面焦香、内里柔软,切开来能看到漂亮的粉红色切面和晶莹的油脂。
溏心蛋煮了六分半钟,蛋黄刚好凝固在液态和固态之间,切开后能流心,但又不会稀得到处淌。
面煮好了。
林深把面捞进碗里,舀汤,摆叉烧,放溏心蛋,码青菜,撒葱花。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犹豫。
他端着托盘走出厨房的时候,周管家正站在走廊上等他。
“林先生,我送上去吧?”
“不用。”林深说,“我自己送,希望我们能见一下。”
周管家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林深端着托盘上了三楼。
三楼的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墙上挂着几幅油画,比一楼走廊的那些更小、更私密,像是随手画的练习稿。
画室在走廊最西头。
门是白色的,关得很紧,门板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字迹娟秀但有力:
“请勿打扰。”
林深在门前站了一秒,然后弯下腰,把托盘放在门口的小桌上。
小桌是专门放的,木质,不高不矮,刚好方便沈念晚不用弯腰就能端走食物。桌上铺着一块素色的桌布,边角被熨得很平整。
这些细节让林深心里微微一紧。
沈家的人,已经习惯了把所有的“方便”都替她想到,所有的“可能”都替她排除。他们把她保护得很好,好到她自己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想。
但这种保护,本身就是一座牢笼。
林深敲了三下门。
咚咚咚。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人听到,但又不会吓到人。
然后他退到了三米之外。
走廊很安静。
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大约过了十几秒,门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从椅子上站起来,又像是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做出的决定。
门开了一条缝。
大概就十厘米宽,刚好够一只手伸出来。
然后林深看到了那只手。
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那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白得像瓷器。不是那种病态的白,而是天生的、没有晒过太多太阳的象牙白。手指又细又长,骨节分明但不突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一层透明的护甲油。
指尖沾着一点蓝色的颜料,像是画画时不小心蹭上去的,还没来得及擦掉。
手腕细得不可思议,林深觉得自己的拇指和食指圈起来就能整个握住。腕骨微微凸起,皮肤下面能看到浅青色的血管纹路。
那只手准确地端起了托盘,动作很稳,没有洒出一滴汤。
然后,门又关上了。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
林深站在走廊上,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白门,心脏跳得比刚才快了好几拍。
他不是没见过女人的手。
但沈念晚的手,让他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人,光是露一只手,就够别人惦记一辈子。”
林深当时觉得师父在吹牛。
现在他觉得师父说得太保守了。
林深下楼的时候,周管家还在走廊上等着。
“林先生,念晚小姐的情况怎么样?”
“我没看到她的脸。”林深如实说,“只看到一只手。”
周管家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林深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忍住了。
“一只手就够了。”周管家说,“小姐愿意开门伸手,说明她不排斥您。”
“之前来过的厨师呢?”
“那些厨师送餐的时候,小姐会把门开大一点吗?”林深问。
周管家沉默了一下。
“之前的所有厨师,念晚小姐都没有开过门。”他说,“她会让助理把食物端进去,自己不会出现在门口。”
林深愣了一下。
“那今天——”
“今天小姐是自己开的门。”周管家看着林深的眼睛,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郑重,“林先生,这件事的意义,可能比您想象的要大。”
林深没说话。
他回到厨房,把用过的锅碗瓢盆洗干净,台面擦得一尘不染。做完这些,他站在厨房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花园里的游泳池发呆。
十五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林深开始坐立不安。
她吃了没有?
汤够不够鲜?
面条会不会煮过了?
溏心蛋是流心的,她会不会觉得不熟?
叉烧会不会太甜?
他开始在厨房里来回踱步,脑子里不断回放刚才那只手端走托盘的动作。
周管家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让林深的心跳直接飙到了一百二。
周管家在笑。
不是那种职业性的礼貌微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好事发生的那种笑。
“林先生,”周管家的声音有些发颤,“念晚小姐把面和汤都吃完了。”
林深愣住。
“一滴不剩。”周管家强调,“助理说,小姐吃完之后在房间里坐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始画画。”
“画画?”
“嗯,应该是画了什么。助理没说具体内容。”周管家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对了,小姐还让助理传了一句话。”
林深屏住呼吸。
“什么话?”
周管家看着手机屏幕,一字一句地念出来:“明天,还能吃这个面吗?”
林深站在厨房里,周围是沈家价值百万的厨具和顶级食材,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沾着面粉的围裙上。
他笑了。
笑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的小孩。
“告诉她,”林深说,“明天换一道。”
周管家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把消息发了出去。
林深转身走向冰箱,开始思考明天的菜单。
他打开冰箱门,冷气扑面而来,里面的食材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像是在等他挑选。
他的手从澳洲和牛上掠过,从布列塔尼蓝龙虾上掠过,从意大利白松露酱上掠过。
最后,他拿起了角落里的一块嫩豆腐。
不是因为它有多贵。
是因为他想做一道看起来普通、吃起来让人忘不掉的菜。
他想让她记住的,不是食材的价值,而是味道的温度。
林深把豆腐放在案板上,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云城的傍晚来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
三楼画室的灯亮了。
琥珀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毯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
林深站在厨房里,远远地看着那条金线,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一只手。
一扇门。
一句话。
一天。
他开始理解沈万山说的那句话了——“你见了就知道了”。
他见到了。
虽然只是一只手。
但这只手,已经让他开始期待明天了。
林深关上冰箱门,拿起手机,给沈万山发了一条消息。
“老爷子,她吃了。”
一分钟后,回复来了,只有四个字:
“我知道。”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表情。
林深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总觉得这个老狐狸在笑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算了。
他收起手机,开始准备明天的食材。
管他在笑什么。
他只要负责做好每一顿饭就行了。
其他的,交给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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