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钱老爷的账房里还点着灯。
沈雨溪接过三张契书的时候,钱老爷颤着手,从桌下摸出一只旧锦盒。
姑娘,他嗓音有些涩,老朽欠你一个真话。
沈雨溪没动。
锦盒放在桌上,盖没开。钱老爷看着那盒子,像在看什么烫手的东西。
八年前,秦姨娘那晚——他停了一下,老朽亲眼看见一个人,从沈家后门出来。
屋里安静了两息。
沈雨溪的手指微微收紧,把三张契书压在掌心,声音仍然平稳:谁。
李家。钱老爷抬起头,是李家的小厮,提着一只药箱。
沈雨溪没说话。
李家。
她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落了个位置,然后把锦盒推回去。钱老爷自留着。这话,等本姑娘需要的时候,还请再说一遍。
钱老爷愣了愣,随即苦笑,拱手:老朽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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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沈家的路上,益州的夜风带着药草气,从成都平原吹过来。
马车辘辘,沈雨溪把三张契书摊在膝上,一张张看过去。
两块药田在城南,一块在城西。城南那两块地势低,近水源,种附子和川芎,年产稳定。城西那块小,但土质是沈家祖上选的,适合种三七,品质极好。
三块地都在。
她把契书折叠整齐,放进袖中。
李家,李远,令堂。
这三个词转了一圈,她合上眼,用气功内视——心脉平稳,肝气不郁,当下无危。时机未到,先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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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王氏找来了。
沈雨溪正在院里练太极,一招白鹤亮翅展开,手臂舒展,脚下生根,王氏的脚步声她早听见了,一式收完才停手。
母亲。
王氏穿了件石榴红的褙子,脸上的妆浓了些,显然是特意打扮过的,要压人气场。
她在廊下站定,眼神在沈雨溪脸上转了一圈,皮笑肉不笑:雨溪,你昨日从钱家拿回来的东西,可愿让母亲过目?
沈雨溪拿着棉帕擦手,慢慢走过来,语气极平:哪些东西?
契书。王氏直接说。
哦。沈雨溪把棉帕叠起来,那是父亲签押的药田,母亲要?
那是沈家的东西!王氏的声音高了一度。
是。沈雨溪点头,所以昨日我从钱老爷手里追回来,现已放在父亲书房。父亲早起检看过了,说这事由我经办,他放心。
王氏脸色一僵。
沈雨溪已经绕过她往正厅走,回头补了一句:母亲若要问药田的账,可去问父亲。
王氏站在原地,扣了半天手指,说不出一个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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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里,沈父沈世安正在喝茶,见沈雨溪进来,欲言又止。
沈雨溪在他对面坐下,直接开口:父亲,我有一事要告知。
说。
钱家的三块地追回来了,但地里的佃户、农具、这两年的收益,钱家没有归还。她顿了一下,所以,契书归我管着,地的经营,也由我来。
沈世安茶杯放下,眉头皱起来:你一个女儿家——
父亲。沈雨溪语气没变,儿昨日一针,替沈家拿回三块药田。今日若父亲想拿回经营权,可以,但需另给儿一个说法。
父女对视,沈世安先移开了眼。
……随你。
沈雨溪站起来:多谢父亲。
她已经走出两步,沈世安在身后说:雨溪。
她停下。
你母亲那里……沈世安语气有些艰难,她也不容易。
沈雨溪没回头,只是平静地说:父亲,儿从未为难过她。
然后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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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刺史府的人来了。
不是小厮,是刺史刘承礼的幕僚,一个四十多岁、穿青衣的中年人,进门就奉上一只红漆描金的长匣。
沈姑娘,我家大人有请。
沈世安在旁边站着,两眼放光,腰都直了几分。
沈雨溪打开长匣——里头是一块腰牌,正面刻医令二字,背面是刺史私印,另有一张正式的文书,上书:
特授沈氏雨溪为益州官医署女医正,赐医令牌一面,可调益州官药库存药,可入府问诊,薪俸比照医正,即日起计。
沈世安的茶杯歪了,茶水漫出来,洇湿了袖子。他浑然不觉,盯着那块腰牌,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幕僚拱手:大人说,沈姑娘救命之恩,一块腰牌不足酬谢,但这是刺史府能给的最高规格,还请姑娘莫要推辞。
沈雨溪把医令牌拿在手里,翻了个面,对着光看了一眼。
请幕僚大人回禀刘大人,雨溪领命。
幕僚走后,沈世安才回过神来,看着女儿,嘴里喃喃:益州官医署……女医正……
沈雨溪把文书卷好,放进袖里,和契书挨在一起。
两件,一左一右。
她转身要走,沈世安突然叫住她:雨溪!声音有些哽,你……你母亲秦氏,若还在,该多好。
沈雨溪背对着他,停了一息,说:是。
然后走出正厅,脚步极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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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沈雨珊堵在廊下。
她今日穿着一件鹅黄裙子,面色不好看,站在那里像根错位的竹竿。
沈雨溪,你如今厉害了,是不是很得意?
沈雨溪抬眼看她,等她继续。
沈雨珊咬了咬唇,声音压低:刺史府的腰牌,你以为真的安全?益州李家的帖子已经来了第二封,你知道吗?
沈雨溪停下脚步。说下去。
李远今日又使人送帖,沈雨珊声音里带了点幸灾乐祸,这次不是拜帖,是——她顿了顿,显然在观察效果,是婚帖。点名要你。
沈雨溪看了她片刻,淡淡道:嫡姐是怕我嫁得比你好,还是真心来告知?
沈雨珊脸色倏变。
沈雨溪已经走过去了,路过她身边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话,只有沈雨珊能听见。
姐姐,李远这个人——左手腕内关穴下,有一道旧疤。那道疤不是意外,是人为的。她顿了一下,姐姐若是有意,最好先查清楚他八年前在哪里。
沈雨珊呆在廊下,久久没动。
沈雨溪进了自己的院子,把门带上。
她坐到窗边,把医令牌、三张契书,还有袖袋最深处那枚银针,一件件摆在桌上。
银针还是凉的,在灯光下反着极细极锐的光。
钱老爷说的那个人,从沈家后门出来,提着药箱。
李家小厮。
李远来的时候,提到令堂,神情有那么一刻——是心虚,还是愧疚?
沈雨溪用指尖轻轻压住银针,闭目内视。
气流从指端蔓延,她感觉到针身里有什么东西——极轻极细的纹路,不是普通铸造的痕迹,是……
她睁开眼。
现代工艺,她早就确认了。
但今天她才意识到:这根针,是有人给秦姨娘的。
秦姨娘不会冶炼。秦姨娘只是一个姨娘,困在沈家后院,从不出门。
那么,这根针从哪里来?
谁,在八年前,把一根超出这个时代的银针,送到了秦姨娘手里?
沈雨溪把针收回袖中,站起来,对着窗外的益州夜色,眼神极冷极定。
李远,第三次接触——该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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