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七月,暴雨倾盆。
整座城市被漫天冷雨裹住,闷得让人喘不过气。街头的霓虹灯砸在厚重雨幕里,晕开一片片浑浊模糊的光斑,像被人随手打翻的彩色颜料盘。
我这辈子做梦都想不到,一份仅仅晚了十二分钟的外卖,会直接葬送我的性命。
那是一单加急麻辣香锅,客户短短几分钟催了三回,字字句句的差评威胁悬在我头顶,像一把随时会落下的利刃,压得我喘不过气。
外卖平台的规矩从来冷酷又死板,超时一分钟扣款两块,一个差评倒扣五十,一旦被客户投诉,直接扣两百。
我一个月拼死拼活跑单,到手不过四千八。这单要是彻底砸了,我今天一整天的辛苦全部白费,甚至还要倒贴钱。
“马上到马上到!雨太大路太滑了!”
我攥着手机大声解释,根本顾不上擦满脸冰冷的雨水,右手用力拧到底,电动车瞬间提速,在雨里急速穿梭。
身上的雨衣早就破了好几个大洞,冰凉的雨水顺着领口、袖口疯狂往里灌,死死贴在皮肤上,刺骨的寒意让我控制不住浑身发抖。
雨势凶猛得吓人,路面的积水已经漫过街边石阶。车轮狠狠碾过积水潭,沉闷的哗啦声响在耳边炸开。我眯着眼睛艰难视物,头盔上的雨水连成细线不断往下淌,视线里只剩下扭曲模糊的光影,还有迎面而来、刺眼晃眼的车灯。
为了赶时间,我拐进了一条常走的近路。
这是一段正在封闭维修的辅路,两侧两盏路灯早就坏了,整片路段漆黑一片,沉沉暗暗,像一张蛰伏在暗处、专门吞人的巨嘴。
就在车轮碾过路边厚厚青苔的瞬间,车身猛地一歪。
打滑了!
我心头一紧,慌忙用力捏紧刹车,可暴雨冲刷后的路面滑得离谱,刹车完全抓不住地面。失控的电动车像一条乱窜的泥鳅,车头狠狠一甩,巨大的惯性带着我连人带车狠狠摔飞出去。
半空中短暂的失重感袭来,下一秒,我的后背重重撞上冰冷坚硬的施工护栏,整个人顺着护栏翻滚,直直摔进黑漆漆的施工深沟里。
沟底积着半尺深的浑浊泥水,混杂着无数锋利碎砖。我的后脑勺狠狠磕在一块凸起的混凝土棱角上,温热的鲜血瞬间汹涌而出,混着冰冷雨水糊满双眼,整片世界瞬间被染成一片刺眼的猩红。
我想开口呼救,喉咙里却只能冒出咕噜噜的气泡,发不出半点声音。四肢彻底脱力,软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在冰冷的泥水里,一动也动弹不得。
视线飞速模糊、昏暗。
不远处的泥水里,我的手机屏幕微弱地亮了一下,很快又彻底暗灭。屏幕停留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客户冰冷的催促:
“超时了,等着差评吧。”
我莫名想笑,嘴角却僵硬得不听使唤,扯不出半点弧度。
浓稠的黑暗如同潮水,从四面八方疯狂涌来,裹挟着深入骨髓的刺骨寒意,一点点将我彻底吞没。
彻底失去意识前,我脑海里只剩下一个荒诞又悲凉的念头:那客户点的麻辣香锅,怕是早就彻底凉透了。
……
“大当家?大当家您醒醒!”
一道粗哑洪亮的嗓门猛地在我耳边炸开,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我骤然睁眼,视线聚焦的瞬间,直直对上一张布满粗糙胡茬的黝黑糙脸。
面前的汉子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兽皮袄,额头绑着一条脏得发黑的红布条,身上混杂着浓重的汗臭、霉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气,味道刺鼻得让人难受。
“大当家可算醒了!方才您被山里过山风一吹直接栽倒,兄弟们都吓坏了,还以为您被山里的邪祟勾了魂去!”
糙脸汉子咧嘴大笑,露出一口被常年烟火熏黄的牙齿,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身后还探出好几颗脑袋:缺了半颗门牙的苍老老者、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少年、裹着破旧兽皮、满脸横肉却眼神呆滞的壮汉……十几双眼睛齐刷刷死死盯着我,目光灼热又好奇。
我根本听不进他后面的半句废话。
无数陌生又清晰的记忆,如同滚烫的烙铁狠狠砸进我的脑海,太阳穴突突狂跳,胀痛得近乎炸裂。
黑风山、黑风寨、三十多个跟着我讨生活的弟兄、打家劫舍的营生、漏风漏雨的破庙居所、生锈卷刃的钢刀、抢来的半袋陈米、分赃时的争执吵闹、被官府追剿的终日惶恐、寒冬腊月饿到啃树皮的绝望……
还有!
花果山!
齐天大圣孙悟空!
一瞬间,我彻底清醒,浑身冰凉刺骨。
我穿越了。
我穿越到了西游世界,成了花果山脚下、黑风岭黑风寨的山贼头子。一个原著里连完整姓名都不配拥有、彻头彻尾的炮灰小人物。
原身的记忆清晰无比。
黑风寨坐落于花果山北边三十里的无名小山半山腰,说是山寨,其实就几间破败古庙、几处简陋山洞,破烂得不成样子。
全寨总共三十七口人,能拎刀打架的不到十个,剩下的全是老弱妇孺、体弱病残。
平日里就靠着劫掠山间过路客商,凭山势险峻勉强苟活,偶尔下山劫掠村落,大半时间都食不果腹、饥一顿饱一顿。手里的武器更是寒酸,全是几把豁口破刀、几根手工削尖的竹枪。
而我心里更清楚一个足以致命的真相。
十年。
只剩十年活头。
十年后,花果山仙石崩裂,石猴横空出世,漂洋过海拜师学艺,习得一身通天本领归来。而他学成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清剿周边三百里所有妖邪山贼。
原著寥寥数语,字字诛心。
那猴王恼起性来,金箍棒一指,打绝周遭山贼,血流成河。
我这个无名无姓的黑风寨大当家,就是第一个被他一棒砸碎天灵盖的倒霉鬼。
没有半句台词,没有丝毫挣扎,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脑浆便溅满黑风岭的山石,被原著一笔草草带过,只留下“山贼头目”四个字。
这就是我的结局。
十年倒计时,已然开启。
“大当家,雨停了!”
糙脸汉子搓着粗糙的双手,眼里满是贪婪的光,兴冲冲开口:“今儿还去山下官道蹲点不?探子来报,有一批盐商辰时从东边道口经过,就带了四个护卫,油水足得很!咱们干一票,够兄弟们吃大半月!”
我缓缓抬眼,扫视着周遭的一切。
破败的古庙四面漏风,屋顶的茅草被狂风掀得七零八落,斑驳天光从缝隙里斜斜洒落,照亮空中纷飞的尘土。
墙角堆着几袋发霉的干粮,袋口爬着好几只肥硕的米虫,慢悠悠蠕动着,看得人胃里翻涌。
地面散落着一堆破烂家当:生锈的破刀、卷刃的斧头、断了弦的烂弓,还有一面破旧发黑的旗子,上面绣着的“黑风”二字模糊不清,几乎辨认不出。
庙堂正中的神像缺了半边脸,外层金漆尽数剥落,露出里面发黑腐朽的草芯,一只黑蜘蛛正盘踞在神像耳洞里,静静结网。
这就是我穿越后的全部基业,我的全部身家,我的立身之地。
还去劫道?
劫个屁!
十年后那根一万三千五百斤的定海神针横扫而来,别说这些破刀烂旗、破庙荒山,整座黑风岭都能被他硬生生夷为平地!
现在作恶越多,日后死得越惨!
那石猴天生嫉恶如仇,最恨欺压百姓、劫掠为生的山贼。原著里他亲手屠戮上千山贼,无论善恶、无论被逼无奈还是本性凶恶,一概不留,尽数打死。
血流成河四个字看着轻飘飘,落在现实里,就是骨肉糜烂、肢体横飞、脑浆四溅的惨死结局。
“不去了。”
我的嗓音干涩沙哑,像砂纸反复摩擦木头,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从今往后,黑风寨,散伙。”
话音落下,破败古庙里瞬间死寂无声。
火堆里残留的木柴噼啪轻响,溅起几点零星火星,在昏暗的庙堂里划出转瞬即逝的微光。
“大、大当家,您说啥?”
糙脸汉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像是被当头泼了一盆冰水,瞳孔骤然收缩,满脸难以置信。
“我说,散伙!”
我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吼完一阵天旋地转,浑身脱力。我伸手死死扶住冰冷斑驳的土墙,指甲深深抠进墙缝里,才勉强稳住摇晃的身形。
我望着庙外依旧未停的大雨,雨水顺着残破的屋檐疯狂砸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浑浊水坑,密密麻麻,像无数囚笼,将我死死困在这座荒山野庙之中。
十年。
我只有短短十年时间逆天改命。
要么,十年内挣脱宿命,逆天活下来。
要么,静静等待那根重达万斤的金箍棒落下,砸碎我的头颅,连带着黑风寨所有人,尽数打成肉泥,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大当家,您是不是淋雨受寒、烧糊涂了?”
一个身形干瘦的汉子连忙凑上来,伸手就想探我的额头,“好好的散什么伙?咱们就是靠劫道活命的!散伙了,三十多个兄弟们吃什么?喝西北风吗?”
“总好过十年后被人活活打死,尸骨无存!”
我一把狠狠打开他的手,双眼通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濒临崩溃的野兽,声线嘶哑凄厉,“不想死的,现在就走!立刻滚!”
所有人都被我癫狂绝望的模样彻底震慑住了。
从前的大当家,贪财惜命,胆小又务实,见了银钱就眼亮,为了糊口敢拼敢闯。可现在的我,浑身都透着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绝望,像是提前看见了自己的惨死结局,濒临疯魔。
我不再理会众人惊愕呆滞的目光,踉跄着迈步走到破庙门口。
冰冷的雨水溅落在脸上,刺骨冰凉。我缓缓抬头,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
雨幕尽头,一座山峰云雾缭绕、隐隐伫立,仙气氤氲,飞鸟穿云,清啼阵阵,看着宁静祥和,宛若仙境。
可在我眼中,那根本不是仙山,是一座为我量身打造的、倒计时十年的死刑台!
那万丈山峦之中,仙石静默矗立,里面正孕育着一只盖世猕猴。
十年之后,石猴出世,搅动风云,手持金箍棒,脚踏筋斗云,抬手之间,覆灭我黑风寨,终结我这卑微又短命的一生。
我低头看着脚下浑浊泥泞,雨水混着冷汗顺着下巴不断滴落,砸进水坑,漾开一圈圈破碎的涟漪。
穿越前,我是被生活、被差评、被生计逼得在暴雨里拼命奔波的底层外卖员,最终惨死冰冷雨夜。
穿越后,我成了西游世界的无名炮灰山贼,顶着十年必死的宿命,苟活荒山。
老天爷,真是半点活路都不肯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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