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此时棚里正有两个人吃炊饼。
一个坐在床沿,手里捧着陶碗,另一个蹲在地上,炊饼掰开,往碗里蘸着吃。
听见外头有人喊,他们抬头一看。
四个人抬着一个浑身是泥的伤者进来,后头还跟着府差和许成。
坐床沿的河工差点把碗打翻。
“这是怎么了?”
许成朝床上一指。
“腾出来!”
那河工赶紧把碗放下,将身边的旧衣裳、草席往一旁抱。另一个人也起身,把床边堆着的草捆拖开,空出一条能让抬兜通过的路。
许成走到木板床前,用木尺敲了敲床面,又伸手压了一下。
床脚晃了。
“垫一块。”
方才吃饼的河工低头找了一阵,从墙根拣出一截短木,塞进床腿下面。
许成再用力摇摇。
这回稳了。
“把草理平,上面再铺块干布。”
棚里的河工赶紧照办。
年长河工先把抬兜停在床边,没有让几个人直接把李长竿抱起来。他看了看床和抬兜之间的高度,叫人把床旁一捆碍事的草先挪走,再让四个抬杆的人慢慢把抬兜放到差不多齐平的位置。
李长竿一路被抬上来,眼睛已经很难完全睁开。有人靠近,他便微微皱眉,像是怕碰到右腿。
曹顺蹲在旁边。
“老李,到地方了。”
李长竿很轻地应了一声。
“先把你挪到床上,等郎中。”
年长河工让两个河工扶住肩背和腰身,老四照看伤腿,自己从旁边托着麻布边缘。几个人小心将李长竿连同身下的布慢慢移到床上,木片和垫布仍留在伤腿旁,等郎中来看。
李长竿的背终于落到平稳的床面上。
他眉头缓缓松开,整个人像一下失了力。
曹顺站起身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一直屏着气,胸口闷得厉害。他往旁边走了两步,靠着木柱缓了一会儿。
许成摸了摸床边,又看了一眼李长竿的衣服。
“这身湿衣裳不能一直穿着。”
棚里那个方才吃饼的河工接口道:“我有件干褂子,放外头了,拿来给他盖着?”
“先拿来。再找个能照看伤者的。”
许成吩咐完,出棚去叫人。
没多久,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过来了。
她原本就在工地上帮着烧水、洗布、料理些零碎的伤处,胳膊上挽着个旧布包,手里还拿着半块没有洗完的布。许成走在前头,边走边把情况说给她听。
“右腿伤了,困在沟里好些时候,身上凉得很。郎中没来之前,你帮忙看着点。”
妇人进棚先看人。
她把手里的湿布搭到一边,走到床旁,摸了摸李长竿的手,又看了一眼他的脸。
“这人冻得厉害。”
她没急着碰伤腿,先让旁边的人把干褂子拿来,盖在李长竿身上,再叫他们把棚口迎风那面半卷的旧席放下来一些,免得风直接吹到床边。
“水呢?”
有人指了指墙边的陶瓮。
“有热的,在灶边。”
“取点温的过来,先放着。”
她又看了看李长竿身上的湿衣裳,皱眉道:“这衣服得换。人身子软成这样,别几个人围着扯。先等他缓一缓,我慢慢来。”
许成点头。
“郎中已经派人请了。”
妇人问:“请的哪边?”
“县里相熟的那个,跑腿的已经去了。”
“那还得有一阵。”
“所以先托你照看。”
妇人没有再说话,低头将盖在李长竿肩头的旧褂子整理好,又伸手把他垂在床边的左手挪到布上。
那只手背磨破了一大片,泥已经半干,手指甲缝里仍然塞着黑土。
“这手也伤了。”她看了曹顺一眼,“你们怎么救出来的?”
“用绳拉的。他困在老石口下面的槽里,右腿使不上劲。”
妇人听完,轻轻叹了口气。
“命够硬。”
曹顺没接。
他刚才在石口里看见过那块小小的高地。昨夜水涨过,石壁上还有湿痕。李长竿能蜷在那上头等到有人来,已经十分不容易。
如今见他躺上床,曹顺才有心思看一眼棚外。
那些河工正把抬兜挪到墙边,几根长杆碰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外头还有人在催木料,喊声从墙后传过来,隔着棚顶茅草,听起来有些发闷。
救人的事到了这里,才终于能松一口气。
曹顺找了张矮凳坐下,双脚一伸,左靴里立刻又“咕叽”响了一声。
妇人回头看他。
“你鞋里也有水?”
曹顺低头。
“有点。”
“有点是多少?”
“走起来会响。”
妇人看了看他满是泥的裤腿。
“那先倒出来。你等会儿还得走路,脚泡着不好。”
曹顺有些不好意思。
“先看他吧。”
“我看着呢。你倒你的鞋,又不耽误我。”
她说完便继续照看李长竿。
曹顺被她堵得没话说,索性脱下左靴,倒过来晃了晃。
泥水从靴口淌出来一小股。
旁边刚收好抬兜的老四看得眼睛都直了。
“官爷,你这哪叫有点?”
曹顺面不改色。
“比刚才少。”
老四蹲下来盯着地上的水渍。
“你这鞋要是再大点,我就信里面能养鱼。”
棚里那两个河工听见,也跟着笑。
曹顺把靴子放到一边,低头揉了揉被水泡得发白的脚趾。
一路踩石、趟泥、上下坡,腿已经酸得厉害。这会儿坐稳了,脚底的疼反倒一齐冒出来。
老四递过来一块干草。
“垫在脚底,别光脚踩地。”
曹顺接过。
“多谢。”
“你待会儿还要穿这只鞋?”
“总不能光着脚回县里。”
“那倒是。你们府里办差,鞋钱给报吗?”
曹顺看他。
“你先把自己的工钱领明白再问我的。”
老四笑了笑,没继续追。
许成这时从棚外回来,看见曹顺光着一只脚坐在矮凳上,眉头便皱起来。
“你这是干什么?”
“倒水。”
“倒完没有?”
“差不多。”
“那把鞋放外头晒着,别把棚里弄得一地泥。”
曹顺刚想辩一句这地原本也不干净,低头看看自己脚边,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许成没再管他的鞋。
他走到床边,看了看李长竿,确认妇人已经在照看,便转身问曹顺:
“府里的曹差爷?”
“嗯。”
“人先放这儿。郎中还在路上,到了以后再定往哪儿送。今日若直接往县城抬,路上颠得厉害,伤腿怕是受不住。”
曹顺点头。
“我也是这个意思。”
许成道:“那就先照看着。人若醒了,别叫他乱动。要喝水也慢些,别让他自己撑起来。”
妇人在旁边接道:“我知道,你去忙你的。”
许成看了她一眼。
“你当我不担心?”
“担心就多派个人烧热水,光站这儿看有什么用?”
许成被她说得一噎。
“行。我这就叫人。”
他转身出去。
曹顺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妇人看了他一眼。
“你笑什么?”
“许头在外头骂人挺有本事。”
“他骂人也得分地方。”
妇人说着,替李长竿拢好衣裳。
“来这儿的河工,哪个没让他骂过?骂完了该给工钱还得给,伤了人也得管。要不然谁替他干活?”
她没有再往下说。
曹顺坐在旁边,心里觉得这话倒很实在。
先前在堤房正门,马全守着木杆,不肯随便放人。进到工地里,许成看着每一条路、每一车泥,谁多走一步,谁少送一根木桩,他都惦记。
如今救回来个人,他得调人、找抬具、请郎中,还得安排后头的活。
一张嘴能骂两处,总比两处都没人管强。
许成很快又回来了。
这次身后跟着一个管账桌的年轻河工,怀里夹着一本薄册,手里拿着笔,嘴边还沾了一点饼屑。
“许头,记哪本?”
“工地临时调人那本。”
“多少人?”
许成朝棚里数了一眼。
“你先记老四他们几个,回头照实际耽误的工时核。还有两根短桩留在老石口警戒,别算丢了。”
年轻河工低头翻册。
“那十五根原本是送背沟上口的,今日还没交呢。”
年长河工正好从外头进来,听见这句,立刻不乐意。
“没交是因为救人,桩还在!十三根在石台,两根拦石口。你可别给我记成短了两根。”
年轻河工抬头。
“我还没写呢。”
“那你写准了。”
“写什么?”
“救人耽误。”
“耽误多少?”
年长河工张了张嘴,回头看曹顺。
“官爷,咱们从什么时候开始救的?”
曹顺愣了一下。
这一路走下来,碰见的人、问过的话、走过的路,他能记得很清楚。可若让他说几刻前动手救人,他还真未必说得准。
年长河工看他那神情,反倒笑了。
“你瞧,府差也有算不清的时候。”
曹顺道:“从到老石口以后,我有记过先后。几刻几分,还得同你们当时送桩的时辰对一对。”
许成在旁边听着,伸手拿过年轻河工的簿。
“先记人名、救人和抬运。工时等会儿对。别给我胡填一整班。”
年轻河工赶紧点头。
年长河工跟着补了一句:“那回头要是少算呢?”
许成看着他。
“你们救人,该算的自然算。原来那趟送桩的活,我还得叫别人接上。你现在回去看看,谁把剩下的桩送到位。”
年长河工想了想。
这事倒确实没法赖掉。
“行。我带个人回去。”
“老石口也得有人看着。”曹顺在旁边开口,“那地方上头的旧石被冲空了,外头几根断枝是我们救人时搬的。还有绳子和短桩,都是后来拦的。”
许成皱起眉。
“真有那么险?”
“人就是从里面救出来的,底下六七尺深。若再有人走那条小道,不小心踩上去,照样会掉。”
年长河工在旁边道:“我回去领人认地方。原先那里草盖得严实,现在人救出来,外头反而更容易误踩。”
许成听完,当即向年轻河工吩咐:
“记上。老石口先别让闲人过去。叫两个熟路的,跟他一道去看,危险地方先拦住。今后还得修,眼下先别让人掉进去。”
年轻河工忙把那页翻过去,重新记。
曹顺从怀里取出自己先前写的纸。
“救人的时候,哪几根断枝搬过,哪块石沿碰过,我都记了。等你派去的人到,我让老河工带着去认。”
许成接过纸,看了两眼。
“你怎么连这个都写?”
“回头还得查他怎么进去的。我们碰过的地方,总得先说明白。”
许成点点头。
“那你等我派的人过来。老河工带路,你在这儿先待着,别又自己下去。”
曹顺看着他。
“我还没说要下去。”
“你先前就是这么进去的。”
“我进去找人。”
“那现在人找着了。”
许成说完,目光落到曹顺那只光着的脚上。
“你现在这样下坡,我还真怕又得抬一个上来。”
老四在旁边笑出了声。
曹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终于也笑了。
“行。我不下去。”
许成见他答应了,便转身吩咐手底下的人,安排接料和老石口看守的事情。
曹顺坐回矮凳,心里却还有件事没放下。
“许成。”
许成停住。
“先前说要报县衙,有人去了没有?”
“去了。老四回来时说了,我叫一个跑得快的先去传口信。”
“什么时候走的?”
“你们还在背水沟下头时就走了。”
曹顺算了算路程,知道县衙此刻未必已经收到话。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空白纸,铺在膝上,拿笔时两道绳印又疼得厉害。
许成瞥了一眼。
“你手还能写?”
“慢点就行。”
“我这儿有代笔的。”
年轻河工听见,立即抬头。
曹顺笑道:“这张短,我自己来。”
他没有铺开全部问话纸,只将方才救人的关键结果写下:
旧堤背水沟老石口,救出活人一名,自称柳背渡李长竿,能应姓名与亲属关系,右腿伤重不能行走。
由曹顺及堤房河工救出,现由工头许成安排暂置西侧歇工棚,已遣人请医。
曹顺在场。
写完,他自己看了一遍,把名字和地点核过,才递给许成。
“帮我送到县衙,交谢衡。”
许成接过来。
“你已经叫人口信去了,还要送纸?”
“口信让他们知道找到人了。这张写明白人现在在哪儿、伤得怎么样,省得来回再问。”
许成点头。
“我找人送。”
他叫来一个熟悉县衙路的河工,问清那人手头的活可以暂由谁接,才把纸交给他。
“往县衙去,找谢衡。曹差爷写的,别在门口随便撂下。”
飞卢小说网声明
为营造健康的网络环境,飞卢坚决抵制淫秽色情,涉黑(暴力、血腥)等违反国家规定的小说在网站上传播,如发现违规作品,请向本站投诉。
本网站为网友写作提供上传空间存储平台,请上传有合法版权的作品,如发现本站有侵犯权利人版权内容的,请向本站投诉。
投诉邮箱:feiying@faloo.com 一经核实,本站将立即删除相关作品并对上传人作封号处理。